“我有一事，瞒你许久。”
凌墨的声音在狭窄的冰裂缝隙里回荡，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沉重。他的目光紧锁着云逸，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云逸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凌墨。或者说，这不是云逸熟悉的那个凌墨。
那个凌墨永远冷静、永远强大、永远把情绪藏在冰冷的外表下。而此刻眼前这个人，眼中翻涌着云逸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恐惧、犹豫、脆弱，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期待。
云逸没有立刻追问。他安静地坐着，看着凌墨，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风雪在裂缝外呼啸，但缝隙内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寻宝鼠不知何时已经缩到角落，把自己团成一个小毛球，假装睡着了。
“我……”凌墨开口，又停住。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凌墨。”
云逸眨了眨眼:“那你是谁？”
“我是凌墨，但……”凌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但我活过两次。”
终于说出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凌墨心底最深处、锁得最紧的那扇门。门后是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秘密，是他两世为人积累的所有孤独、痛苦、遗憾和恐惧。
他等着云逸的反应——震惊、怀疑、恐惧，或者……厌恶。
前世他曾在绝境中对一个信任的同伴透露过类似的信息，换来的是对方惊恐的眼神和一句“你被心魔侵蚀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但云逸没有震惊，没有怀疑，更没有恐惧或厌恶。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凌墨，然后问:“所以，你才会知道那么多本不该知道的事？”
凌墨愣住了。
他设想过云逸的无数种反应，唯独没想过这种——平静，甚至带着“原来如此”的了然。
“你……”凌墨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不觉得我在说谎？或者……疯了？”
云逸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凌墨，你忘了我是什么人吗？”
“丹修，符师，炼器师……”
“还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云逸接过话头，“一个灵魂穿越时空，附在这具身体上的人。连这种事都可能发生，重生又有什么奇怪的？”
凌墨怔怔地看着他。
“其实我早有猜测。”云逸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对某些事的预知，对那些未发生事件的了解，还有你对剑道的领悟……都远远超出了你这个年龄该有的水平。如果说这是天赋，那也太过惊人了。但如果是重生者，一切就说得通了。”
“你……”凌墨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玄冰阁的时候。”云逸想了想，“你破解那个上古阵法的手法太熟练了，熟练得像曾经破解过无数次。还有你对魔族手段的了解，对某些人性格的判断……太多细节了。”
凌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不怕吗？”
“怕什么？”
“一个活过两次的人，一个背负着前世记忆和执念的……怪物。”凌墨说这个词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云逸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握住凌墨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十指相扣。
“凌墨。”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看着我。”
凌墨抬眼。
“第一，你不是怪物。”云逸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一个人，一个会受伤、会害怕、会为了保护重要的人拼尽全力的人。第二，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你现在的身体是今生的，你的剑是今生的，你身边的人——”
他顿了顿，用力握紧凌墨的手:“——也是今生的。”
凌墨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不知道你前世经历过什么。”云逸继续说，目光毫不回避地直视着他，“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现在的你，是青云门的凌墨，是我的搭档，是会在危机关头挡在我身前的人。这就够了。”
冰裂缝隙里安静下来。
凌墨看着云逸，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毫不作伪的真诚，看着那张脸上温柔而坚定的表情。他感到心底某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融化。
前世那些记忆——孤独的修炼、亲友的背叛、最后的陨落——像潮水般涌来，但又像潮水般退去。它们依然存在，依然沉重，但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
因为有人对他说: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因为有人对他说:这就够了。
“云逸。”凌墨开口，声音沙哑。
“嗯？”
“如果我前世……是个很糟糕的人呢？”凌墨问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如果我做过很多错事，伤害过很多人，手上沾满鲜血……”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云逸反问。
凌墨一愣。
“你现在在北境，在拯救这片土地，在对抗魔族，在保护那些素不相识的原住民。”云逸的声音很平静，“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证明你是谁。过去的错误无法抹去，但未来的路可以选择。”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相信，就算在前世，你也一定有你不得不那么做的理由。你不是会无缘无故伤害别人的人。”
凌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前世……确实。那些杀戮，那些算计，那些冷漠，都是在一次次背叛和绝望之后，为了保护仅存的东西而不得不戴上的面具。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忘了面具下的脸是什么样子。
但云逸说: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简单的一句话，像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
凌墨忽然感到眼眶发热。他猛地别过头，不想让云逸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但云逸看到了。他看到凌墨紧绷的下颌线，看到他微微发红的眼角，看到他握紧又松开的手指。
“凌墨。”云逸轻轻唤他。
凌墨没有回应。
云逸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握着凌墨的手，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像一座沉默但坚实的山。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凌墨终于转过头。他的眼睛还有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不，不是恢复，是比之前更加清明，像洗去尘埃的剑。
“前世……”他缓缓开口，声音已经稳定下来，“我确实做了很多错事。为了保护剑峰，为了保护宗门，我变得冷酷、多疑、不近人情。到最后，所有人都怕我，也恨我。我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说得很简洁，没有细节，没有渲染，但云逸能感觉到那平淡话语下深藏的痛楚。
一个人都没有。
那是怎样的孤独？
云逸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想起刚认识凌墨时的样子——冷漠、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那时他只当这是天才的孤傲，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个被伤害过无数次的人，本能地竖起的所有防御。
“这次不会了。”云逸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次，我们一起。”
这简单的五个字，像暖流，冲散了凌墨心中积压已久的寒冰。
他怔怔地看着云逸，仿佛要将他刻进灵魂深处。前世今生，两世为人，他听过无数奉承、恭维、誓言，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平静而坚定的语气对他说:这次，我们一起。
凌墨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将云逸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这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到云逸能感觉到凌墨手臂的颤抖，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冰雪的气息。
云逸没有挣扎。他抬起手，轻轻回抱住凌墨，手掌在他后背一下下轻拍，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都过去了。”云逸在他耳边轻声说，“都过去了。”
凌墨把脸埋在他肩头，呼吸着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那是云逸特有的味道，温和、清新、充满生机，和他前世闻惯的血腥与尘埃截然不同。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久到裂缝外的风雪声都似乎变小了，久到寻宝鼠真的睡着了，久到两人都能清晰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终于，凌墨松开了手。但他没有完全放开，而是握着云逸的肩膀，看着他。
“云逸。”他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控制不住前世的记忆和执念，如果我变得不像我自己……”
“那我就把你拉回来。”云逸打断他，眼神明亮而坚定，“用丹药，用符箓，用我能想到的一切办法。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沉下去。”
凌墨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但眼睛里有了光，真正的光。
“好。”他说。
云逸也笑了。他靠回岩壁，但肩膀挨着凌墨的肩膀。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谁也没再说话，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之前是默契的战友，现在是……更深的什么。
云逸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凌墨不再把所有的重量都一个人扛着，他也终于可以真正地，而不只是表面地，走进凌墨的世界。
“对了。”云逸忽然想起什么，“你前世……最后是怎么……”
“陨落了。”凌墨回答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在一次秘境探索中，被所谓的‘同伴’暗算，落入空间裂缝。肉身崩毁，神魂消散。再醒来时，就回到了十六岁，刚入青云门的时候。”
云逸沉默片刻，问:“那些暗算你的人……”
“这一世，他们都还没做那些事。”凌墨说，“而且有些人，这一世已经走上了不同的路。我不打算追究前世的事——除非他们这一世还要作恶。”
云逸点头。他理解凌墨的选择——被过去的仇恨束缚，只会让今生也变得沉重。
“不过有一个人，我必须找到。”凌墨的声音冷了下来，“前世最后背叛我的那个人，这一世我一直在查，但始终没有线索。他隐藏得很深。”
“需要我帮忙吗？”云逸问。
凌墨看向他，眼神复杂:“那是很危险的事。那个人……很可怕。”
“你现在的事就不危险了？”云逸挑眉，“我们可是在魔族大本营里，要去唤醒一只沉睡的上古神兽，还要破坏一个化神期魔帅主持的阵法。”
凌墨愣了一下，然后失笑:“你说得对。”
气氛又轻松起来。
云逸从储物戒里掏出水囊，递给凌墨:“喝点水，然后我们该准备出发了。时间不多了。”
凌墨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带着暖意。
他看着云逸开始整理装备，检查符箓，调整法器，动作熟练而专注。阳光从裂缝上方的冰层折射下来，在云逸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前世，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个人，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能让他感到……安心。
今生，他有了。
这就够了。
“云逸。”凌墨忽然开口。
“嗯？”云逸头也不抬，正忙着给一颗荧光珠充能。
“谢谢。”
云逸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凌墨，然后笑了。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