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搀扶着凌墨,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虚浮无力。通道壁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外界飞速掠过的景象——北境的雪原、连绵的山脉、奔涌的大河,最后是中州熟悉的青翠平原。玄武用最后的力量打开的这条通道,直接跨越了数万里的距离。
“坚持住,就快到了。”云逸低声说,同时将最后几颗疗伤丹药塞进凌墨嘴里。
凌墨没有回应。他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微弱但平稳,全部的精力都用在压制体内濒临崩溃的伤势上。剑心燃尽的后果比想象中更严重,如果不是玄武最后输送的那股神兽本源强行稳住了根基,他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
即便如此,情况依然糟糕透顶。
云逸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神魂透支带来的剧痛像有无数根针在脑子里搅动,视线时不时发黑,耳朵里嗡鸣不断。但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凌墨需要他,他们必须安全回到中州,找到院长或者素问,才有机会真正疗伤。
通道开始收缩。
这是抵达终点的征兆。云逸咬紧牙关,将凌墨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尽最后的力气稳住身形。
就在通道完全闭合前的一瞬间——
云逸忽然“看”到了什么。
不,不是用眼睛看。是万灵图在识海中剧烈震动,传递过来一段模糊但清晰的“感知”。
他看到了玄武。
不是现实中沉入湖床、陷入混沌沉睡的玄武。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存在于意识或者时空夹缝中的“影像”。
时间稍微回溯。
在云逸的神魂印记融入世界壁垒核心、凌墨燃烧剑心挡住所有魔族、玄武吞下魔种的那个瞬间——
玄武的识海深处,正在进行一场决定生死的战争。
这里是神兽意识的最终防线,一片无边无际的苍青色海洋。海洋上空悬浮着一颗土黄色的光球,那是玄武的神魂核心,此刻正被密密麻麻的黑色锁链缠绕、侵蚀。锁链的源头,是一颗不断搏动的黑色心脏——魔种在识海中的投影。
“放弃吧……”
魔种发出低沉的呢喃,声音里充满了诱惑与腐蚀:
“汝守护北境十万载……得到了什么?风雪、贫瘠、遗忘……那些蝼蚁般的生灵,可曾有一日记得汝的恩泽?可曾有一刻真心供奉?”
锁链收紧,土黄色光球表面出现裂痕。
“加入吾等……魔尊大人承诺……赐汝永恒的力量、无上的权柄……北境将成魔土,汝便是此地主宰……何必守着那残缺的天道、这必死的世界?”
光球沉默着。
它的光芒在减弱,但核心处那点最纯粹的本源,始终没有熄灭。
魔种继续侵蚀:“看看外面那两个人类……他们唤醒汝,不过是为了利用汝的力量……等汝无用了,便会将汝抛弃……就像上古时,那些背信弃义的神族抛弃汝的同族——”
“闭嘴。”
光球中,响起了一个苍老但坚定的声音。
那是玄武主体意识最后的坚守。
“汝不懂。”玄武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守护……本就不是为了得到回报。北境是吾的家……家中生灵,无论强弱善恶……皆是家人。家人……不需要供奉,不需要铭记……只需要……好好活着。”
锁链猛地绷紧,几乎要将光球勒碎!
“冥顽不灵!”魔种怒吼,“那本尊便强行夺舍——等吾吞噬汝的神魂,占据汝的躯壳,看汝还能嘴硬到几时!”
黑色的侵蚀之力暴涨,如同潮水般涌向光球。土黄色的光芒节节败退,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就在光球即将彻底崩碎的刹那——
外界,云逸按在玄武眉心的双手,将最后一股造化灵泉的本源之力混合着玄冰玉髓果精华,狠狠灌了进来!
那道蓝白色的光流,如同破晓的曙光,刺穿了识海的黑暗,精准地注入土黄色光球之中!
“这是……”
玄武的意识怔住了。
它感受到的,不是单纯的力量补充。那光流中蕴含着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是生机,是希望,是“创造”本身对“毁灭”最直接的否定。
以及……云逸的灵魂意念。
“醒来,我们助你!”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玄武沉寂了万年的识海中炸响。
我们助你。
不是“我来救你”,不是“我来利用你”,而是“我们助你”。
平等的、并肩的、带着尊重与真诚的……“助”。
光球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些束缚它的黑色锁链在光芒中寸寸崩断,魔种的侵蚀之力像遇到烈阳的冰雪般迅速消融。不是因为力量强弱——论绝对力量,云逸注入的那点造化灵泉本源远远比不上魔种三百年的积累。
是因为“性质”。
万灵图代表的“创生之源”,与魔尊虚无代表的“毁灭之终”,是宇宙最根本的两极对立。当创生之力进入玄武的识海,就像在封闭的房间里点燃了一盏灯——灯的光也许不够亮,但它指明了方向,让玄武意识到:黑暗不是唯一的选项,还有光的存在。
而只要知道有光,守护了北境十万年的神兽,便知道该怎么选了。
“原来……如此……”
光球中,玄武的声音带着明悟:
“天道残缺……所以魔气滋生……所以飞升无路……所以众生苦难……但残缺……不代表绝望。有毁灭……便有创造。有魔尊……便有……”
它的声音越来越洪亮,光芒越来越盛:
“便有汝等!”
“轰——!!!”
识海彻底炸开。
不是崩溃,是重生。
苍青色的海洋掀起滔天巨浪,每一滴海水都化为最精纯的神兽本源。土黄色的光球膨胀、变形,最终凝聚成一个模糊但威严的巨龟虚影——那是玄武意识具现化的形态。
虚影抬起前爪,朝着魔种投影狠狠拍下!
“滚出……吾的识海!”
外界。
湖底。
在云逸灌注最后力量、凌墨燃烧剑心、玄武吞下魔种的那个时间点——
玄武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不是之前那种被魔气侵蚀的颤抖,而是沉睡了万年后,真正意义上的“苏醒之震”。整个湖床随之摇晃,那些残存的魔晶碎片被震成齑粉,连空间都出现了细密的涟漪。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目,眼皮缓缓抬起。
最先露出的,是瞳孔深处那抹苍青——像北境最古老的冰川,沉淀了十万年的岁月与威严。接着是整个眼球,澄澈如镜,倒映出破碎的湖底、四散的魔族、挡在身前的凌墨,以及双手按在自己眉心的云逸。
初时,那双眼睛里还有一丝迷茫。万年的沉睡让时间感变得模糊,记忆需要时间重新梳理。
但很快,迷茫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万丈深海般的沉静,是背负大地、守护一方的神兽与生俱来的威严。
以及……一丝怒意。
不是暴怒,不是狂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怒。就像一座沉寂的火山突然苏醒,岩浆在心底翻滚,但表面依然维持着山体的沉稳。
它“看”到了。
看到缠绕在自己身上的黑色锁链,看到湖床上那些抽取地脉本源的魔晶网络,看到那些试图污染、控制自己的魔族,看到魔种在自己神魂深处留下的侵蚀痕迹。
也看到了凌墨燃烧剑心时决绝的背影,看到了云逸透支神魂也要唤醒自己的坚持,看到了那两个人类眼中毫不作伪的担忧与善意。
两种画面在玄武的意识中交织、对比。
于是怒意有了方向。
“吼——”
低沉的咆哮从喉咙深处涌出,不是通过声音传播,而是直接震荡空间,在每一个生灵的神魂中炸响!
下一刻,浩瀚如海、厚重如山的恐怖威压,以玄武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不是主动释放的攻击,只是神兽苏醒时自然散发的生命场。就像太阳升起时会照亮大地,巨鲸游过时会掀起海浪——纯粹的存在本身,便足以改变环境。
但对湖底的魔族来说,这无异于末日。
扑向凌墨的那些血色流星,在威压爆发的瞬间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冲在最前面的三名元婴魔族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瓷器般炸裂,血肉魔元四散飞溅。
稍远些的金丹魔族更惨。他们的修为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层次的生命场碾压,整个人从内到外崩解,化作一团团血雾。只有三名化神魔将和魔帅勉强撑住了,但也七窍流血,魔元紊乱,跪伏在地动弹不得。
魔帅抬起头,看着那双苍青色的巨目,眼中满是绝望与难以置信:“不……不可能……魔种明明已经……怎么会……”
玄武的目光扫过他。
只是“扫过”,没有刻意施加压力。但魔帅却感觉像是被整个北境大地砸中,神魂剧震,哇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然后,玄武的目光移开了。
它看向云逸。
看向那个双手按在自己眉心、脸色惨白如纸、七窍还在溢血,却依然咬着牙维持力量输送的人类青年。
又看向凌墨。
看向那个挡在所有人身前、剑心燃尽、浑身浴血、连站都站不稳却依然握紧剑柄的人类剑修。
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云逸几乎要支撑不住倒下,久到凌墨的视线开始模糊。
最后,玄武缓缓开口。
声音直接响彻在两人的识海,苍老、温和,带着一丝歉意与感激:
“……谢谢。”
“还有……抱歉。”
“让汝等……受累了。”
空间通道彻底闭合。
云逸和凌墨摔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是中州,天阙皇城郊外的一片山林。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鸟鸣声清脆悦耳,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与北境冰湖底部的死寂与肃杀,完全是两个世界。
“咳咳……”凌墨侧过头,咳出一口淤血。他的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还算清明。
云逸挣扎着爬起来,第一时间检查凌墨的伤势。万灵图在识海中缓缓运转,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心沉到谷底——剑心燃尽导致的根基损伤比预想的更严重,经脉多处断裂,丹田几乎干涸,连神魂都出现了裂痕。
“别动。”云逸按住想要起身的凌墨,“我先给你稳定伤势。素问……对,素问一定有办法,我们先回学院——”
“来不及了。”凌墨艰难地说,“我的伤势……普通丹药没用。需要……闭关……至少三年……”
三年?
云逸的手一颤。
他知道剑心燃尽的后果严重,但没想到严重到这个程度。三年闭关,意味着凌墨要错过太多事情——中州的局势变化、魔族的下一步行动、寻找其他神兽的旅程……以及,他们刚刚开始的、还没来得及说破的感情。
“会有办法的。”云逸咬牙,“万灵图里有上古丹方,素问知道怎么修复剑心,院长肯定也有——”
“云逸。”凌墨打断他。
云逸低头,对上凌墨的眼睛。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但深处那点不肯熄灭的火星,依然在跳动。
“听我说。”凌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玄武最后……给了我一点东西。”
云逸一怔:“什么?”
凌墨缓缓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掌心向上。一点土黄色的微光在掌心浮现,凝聚成一个小小的龟甲虚影。虚影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厚重如山、沉稳如地的气息。
“这是……玄武的本源印记?”云逸认出来了。
“不只是印记。”凌墨看着掌心那个小小的虚影,“它把镇压魔种时……剥离出来的、最纯净的一缕土行神兽本源……封在了这里面。说……可以帮我修复剑心。”
云逸眼睛一亮:“真的?!那——”
“但是有条件。”凌墨说,“这缕本源不能直接吸收。需要……找到一处与玄武同源的地脉节点,以地脉之力为炉,以北境玄冰为引,配合至少三种五行相生的神物……才能安全炼化。”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必须在一年内完成。超过一年,这缕本源就会消散。”
云逸沉默了。
条件很苛刻。与玄武同源的地脉节点,意味着必须是北境或者土行极致浓郁的地方。北境玄冰倒是不难找,但三种五行相生的神物……每一种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天地奇珍。
“所以。”凌墨看着他,“接下来……我得去西荒。”
“西荒?”云逸一愣,“为什么是西荒?那里不是金行之地吗?”
“因为西荒深处……有一座‘戊土神山’。”凌墨说,“那是上古时期,土行神兽麒麟的诞生地之一,也是此界土行地脉最集中的几个节点之一。玄武感应到了……那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云逸快速在脑海中回忆关于西荒的信息——漫天黄沙、金属性矿脉丰富、环境极端、有上古金属性宗门的遗迹……确实,如果要说土行极致浓郁,沙漠深处的某些古老山脉,确实有可能。
“我跟你去。”云逸立刻说。
凌墨摇头:“你的伤势也需要调养。而且……西荒太危险。我现在的状态,保护不了你。”
“我不需要你保护。”云逸盯着他,“凌墨,我们刚刚才并肩作战过。你觉得我会因为危险就让你一个人去吗?”
凌墨与他对视了几秒,忽然笑了。
很浅很淡的笑,几乎看不出来。但云逸看到了——那是凌墨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样……近乎温柔的表情。
“我知道。”凌墨说,“所以……等我们都养好伤。一起去。”
云逸这才松了口气:“这还差不多。”
他从储物戒里翻出传讯符,给院长发了条紧急信息,简要说明了情况,请求派人来接应。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凌墨身边,开始用造化灵泉的残余力量帮凌墨梳理紊乱的经脉。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草地的清香沁人心脾。远处传来溪流的声音,偶尔有野兔从灌木丛里探出头,好奇地看了两眼又缩回去。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仿佛刚才湖底那场生死搏杀,只是一场噩梦。
但两人都知道,不是梦。
玄武最后吞下魔种、陷入混沌沉睡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魔尊投影那充满恶意的低语,依然在耳边回响。还有那些陨落的魔族、破碎的湖床、以及北境大地被抽取三百年本源的创伤……
“云逸。”凌墨忽然开口。
“嗯?”
“玄武说……魔尊已经注意到万灵图了。”凌墨的声音很低,“以后……我们会面临更危险的局面。你……后悔吗?”
云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梳理经脉,头也不抬地说:“后悔什么?后悔来北境?后悔唤醒玄武?还是后悔……认识你?”
凌墨没说话。
云逸抬起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凌墨,我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差点死在青云门的柴房里。是你把我捞出来的。后来每一次危机,每一次绝境,都是你挡在我前面。”
“所以。”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我不后悔。永远不会。”
凌墨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但云逸看到了——凌墨的嘴角,又扬起了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就在这时,远处天空传来破空声。
几道剑光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为首的那道气息云逸很熟悉——是院长。
“来了。”云逸松了口气,“回去先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们就去西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