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的日子过得很快。
一个月时间，在每天吃药、调息、晒太阳的重复中悄然流逝。云逸的神魂损伤基本痊愈，凌墨的经脉也修复得七七八八，但剑心的问题依然棘手——那是根基层面的损伤，不是靠丹药和调息就能解决的。
这日午后，两人照例在院子里晒太阳。
云逸手里翻着一本从学院藏书阁借来的古籍，是关于西荒地理和传说的记载。凌墨则闭目养神，掌心那个土黄色的龟甲虚影在阳光下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找到了。”云逸忽然出声。
凌墨睁开眼：“什么？”
“戊土神山的位置。”云逸把古籍推到他面前，指着其中一页泛黄的插图，“你看这里——‘西荒极西之地，有山名戊土，通体赤金，内蕴玄黄。上古麒麟曾栖于此，后地脉变迁，山隐于流沙之下，千年一现。’”
插图上画着一座奇特的山峰，山体呈现出金属和泥土交融的质感，山顶有云气缭绕，隐约能看到某种巨兽的轮廓。
“千年一现……”凌墨皱眉，“上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云逸翻到下一页：“记载上说，上一次戊土神山现世，是在九百七十年前。按照这个周期推算，下次出现应该是三十年后。”
三十年。
太久了。玄武给的那缕本源，最多只能维持一年。
“不过……”云逸继续往下看，“后面还有一段补充——‘若有土行神兽本源为引，或可于非现世之年，感应地脉节点，寻得神山入口。’”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你有玄武的本源印记，这不就是最好的‘引子’吗？”
凌墨握了握左手，龟甲虚影微微震颤：“所以……我们需要先到西荒，然后用这印记感应地脉，找到戊土神山的入口。”
“对。”云逸合上古籍，“而且时间紧迫。我们得在一年内找到神山，炼化本源，修复你的剑心。”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意。
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素问端着两碗药汤走进来，看到两人在讨论，温声道：“又在规划西荒之行？”
“素问姐。”云逸接过药碗，“我们准备伤好后就出发。”
素问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凌墨掌心的龟甲虚影上：“这印记……我能看看吗？”
凌墨摊开手掌。土黄色的虚影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清晰，那些细微的纹路仿佛活物般缓缓流动，散发出厚重沉稳的气息。
素问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触碰虚影边缘。作为白泽，她通晓万物，能解析大多数本源力量的构成。
几息之后，她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不仅仅是印记。”素问缓缓道，“里面封存了一段……记忆。”
云逸和凌墨同时一怔：“记忆？”
“嗯。”素问点头，“应该是玄武在给你们印记时，特意留下的。可能是它想告诉你们什么，但当时时间紧迫，来不及细说。”
凌墨凝视着掌心的虚影：“怎么查看？”
“用神识沟通。”素问说，“但你们现在的状态……云逸可以试试，凌墨的剑心不稳，贸然动用神识可能会有风险。”
“我来。”云逸立刻说。
他放下药碗，闭上眼睛，将一缕温和的神识探向那个龟甲虚影。当神识接触虚影表面的瞬间——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
时间回溯到一个月前。
北境，寂静冰湖，湖底。
玄武苏醒的威压刚刚平息，湖床上一片狼藉。魔族的残骸四处散落，那些维持阵法的魔晶碎片正在玄武的力量下逐渐消融、净化。
云逸和凌墨并肩站立，看着眼前这尊刚刚从万年沉睡中醒来的神兽。
玄武缓缓低下头，那颗如同小型山峰般的头颅凑近两人。近距离看，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古朴的暗青色，上面布满了岁月留下的纹理，每一道都蕴含着沧桑的气息。
那双苍青色的巨目注视着他们，目光中有审视，有感激，还有一种……仿佛看穿了一切的深邃。
“汝等……”
玄武开口，声音直接在两人识海中响起，古老而沧桑，像是从时光长河的源头传来：
“……身负创造与毁灭之契机。”
云逸心头一震。创造——指的是万灵图？毁灭——指的是凌墨的寂灭剑意？
玄武的目光先落在云逸身上：“汝之灵魂……来自彼方。携创生之源，行补天之事。此乃命数，亦为变数。”
它又看向凌墨：“汝之剑心……历经轮回。掌寂灭之力，负守护之责。前世孤寂，今生当有不同。”
凌墨的瞳孔微缩——玄武看穿了他的重生者身份。
最后，玄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那苍老的眼中竟然流露出一丝……温和？
“汝二人之间……羁绊已深。”玄武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明悟，“创造与毁灭，本为两极，却因‘情’之一字，生出了共鸣。此乃……补全天道的钥匙。”
云逸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恭敬行礼：“前辈过誉了。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之事……”玄武重复了一遍，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这世间，多少该做之事，却无人去做。多少该守之诺，却无人去守。汝等唤醒吾，阻魔族恶行……此恩，吾玄冥，记下了。”
玄冥。
这是它真正的名字。
话音落下，玄武额间那枚古老的土黄色符文突然亮起刺目的光芒。符文从皮肤上剥离，悬浮在半空，然后一分为二，化作两道流光，分别射向云逸和凌墨的掌心！
两人下意识抬手去接。
流光入手，没有灼热，没有刺痛，只有一股温暖厚重、仿佛大地本身的力量缓缓渗入体内。掌心处，各自浮现出一个缩小版的龟甲符文，纹路与玄武额间的一模一样，只是颜色略淡。
“此乃吾之本源印记。”玄冥的声音继续响起，“持有此印记，可调动部分大地之力，获吾之守护加持。若遇危机，可凭此印记呼唤吾——虽然吾需镇压魔种，无法离开北境，但隔空相助一二，尚可做到。”
云逸看着掌心的印记，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防御力。这不仅仅是“加持”，更像是一种“契约”——玄武将一部分本源力量分享给了他们，从此他们的安危，与这尊神兽有了直接的联系。
凌墨的感受更深。那道印记入体后，直接融入了他残破的剑心之中，虽然没有修复损伤，却像是一层坚固的外壳，暂时稳住了根基崩毁的趋势。
“前辈……”凌墨抬头，“这份礼太重了。”
“不重。”玄冥摇头，“相较于汝等为北境、为吾所做之事，这点回馈，微不足道。”
它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严肃：“但有一事，汝等需知。”
云逸和凌墨同时凝神。
“魔尊虚无……已经注意到汝等了。”玄冥缓缓道，“尤其是你，云逸。万灵图的气息，在魔尊眼中如同黑夜中的明灯。此次北境失利，他必不会善罢甘休。此后路途……将更加艰险。”
云逸握紧了拳头：“我们明白。”
“明白就好。”玄冥的目光投向远处——那里，魔帅正趁着玄武说话的间隙，悄悄撕裂空间，试图遁走。
“至于此獠……”
玄冥眼中寒光一闪。
它甚至没有动，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轻哼在湖水中传递，化作一道无形的波纹，瞬间扫过魔帅所在的位置。刚刚撕裂的空间裂缝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抹平，魔帅惨叫一声，从虚空中跌出，浑身魔气溃散，显然受了重创。
“交由吾。”
玄冥缓缓起身，庞大的身躯在湖底投下阴影。它迈步走向魔帅，每一步都让湖床震颤。
“汝等……该离开了。”
它回过头，最后看了云逸和凌墨一眼：“记住，集齐五行神兽，补全天道，是汝等之使命，亦是此界唯一的生路。吾……会等你们回来。”
话音落下，玄冥抬起前爪，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空间通道缓缓打开，另一端隐约可见中州的景象。
“走。”
这个字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云逸和凌墨知道，这是玄冥在为他们争取时间——它要去处理魔帅，去彻底净化湖底残留的魔气，去完成镇压魔种的最后步骤。而他们留在这里，只会成为累赘。
“前辈保重。”云逸深深一礼。
凌墨也抱拳行礼，虽然没说话，但眼中的敬意不言而喻。
两人转身，踏入空间通道。
在通道闭合前的最后一瞬，云逸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玄冥巨大的身躯笼罩在土黄色的光芒中，背甲上的纹路如同活过来般流转。那颗被它吞入腹中的魔种，在光芒的压制下发出不甘的嘶鸣，但最终还是被彻底封印。
而魔帅……
云逸没看到结局。
因为通道已经闭合了。
神识回归。
云逸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疗养院的石凳上，掌心那个龟甲印记微微发烫。
“看到了？”素问轻声问。
“嗯。”云逸点头，将玄冥留下那段记忆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凌墨听完，沉默了很久。
“原来它早就知道……”他喃喃道，“知道我们的身份，知道我们的使命，甚至知道……我们之间的羁绊是补天的关键。”
素问温和一笑：“玄武是活了十万年的神兽，它的智慧和眼光，远超我们的想象。它认可你们，不仅仅是因为你们唤醒了它，更是因为它看到了你们身上蕴含的……可能性。”
云逸低头看着掌心的印记。
土黄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流淌，像是大地的脉搏在跳动。他能清晰感受到，这印记中蕴含的不仅仅是防御力量，更是一种责任——玄冥将希望寄托在了他们身上。
“素问姐。”云逸忽然问，“你觉得……我们能成功吗？”
“补全天道？”素问想了想，“坦白说，我不知道。这条路太难，太险，从古至今无数天才尝试过，都失败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如果有人能成功，我觉得……会是你们。”
“为什么？”凌墨问。
“因为你们不一样。”素问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云逸来自异世，带来了全新的思维和方法。凌墨历经轮回，拥有前世积累的经验和感悟。更重要的是——”
她笑了：“你们之间有‘情’。不是简单的友情或爱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共鸣。这在修行界极其罕见，却是补全天道最关键的‘引子’。”
云逸和凌墨对视一眼。
他们都想起了玄冥那句话——“创造与毁灭，本为两极，却因‘情’之一字，生出了共鸣。此乃……补全天道的钥匙。”
“所以。”素问站起身，“好好珍惜这份羁绊。它不仅是你们的力量源泉，也是这个世界最后的希望。”
她说完，端着空药碗离开了院子。
午后阳光依旧温暖，院子里只剩下云逸和凌墨两人。
“凌墨。”云逸忽然开口。
“嗯？”
“等伤好了，我们先回青云门。”云逸说，“我想……正式拜见一下你师尊。”
凌墨愣了一下：“为什么突然……”
“因为我想告诉他。”云逸很认真地说，“他的弟子，选择了我。而我，也会用余生去守护这个选择。”
凌墨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看着云逸，看着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好。”他说，“我带你去。”
云逸笑了，伸出手。
凌墨迟疑了一瞬，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阳光下握在一起，掌心的龟甲印记微微发烫，仿佛在见证这个承诺。
远处，院长站在阁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老伙计。”他轻声自语，“你说得对……变数，真的来了。”
他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是啊。创造与毁灭的使者，情定三生的羁绊……这场持续了万年的棋局，终于要迎来终局了。”
“你觉得他们能赢吗？”
“我不知道。”那个声音顿了顿，“但我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连他们都失败了……这方世界，就真的没救了。”
院长沉默良久。
“那就……”他缓缓道，“倾尽一切，助他们一臂之力吧。”
窗外，阳光正好。
院子里，云逸和凌墨还在低声交谈，规划着接下来的行程。掌心的印记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像是某种无声的祝福。
前路依然艰险，敌人依然强大。
但这一次，他们不是孤身一人。
有彼此，有伙伴，有那些相信他们、愿意助他们一臂之力的前辈和朋友。
还有……那份足以撼动天地的羁绊。
足够了。
凌墨忽然说：“云逸。”
“嗯？”
“等剑心修复了……”凌墨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们……结为道侣吧。”
云逸怔住了。
他看着凌墨，看着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竟然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暖得不像话。
云逸笑了，笑容里有泪光闪烁。
“好。”他说，“等从西荒回来，我们就结为道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