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将北境那片冰雪覆盖的大地远远甩在身后。
舷窗外,天色从北境的苍白转为中州特有的青蓝,阳光透过云隙洒进船舱,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飞舟内部的恒温阵法隔绝了高空的寒冷,只留下恰到好处的暖意。
云逸盘膝坐在舷窗边的软垫上,手里拿着一块空白玉简,指尖泛着微光,正往里面记录着什么。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那是神魂透支后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玄武印记,第一。”他轻声自语,抬起左手,掌心那个土黄色的龟甲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烫,“可调动部分大地之力,获神兽守护加持。紧急时可隔空呼唤玄冥——虽然它现在要镇压魔种,但隔着万里出手一次应该能做到。”
记录完,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凌墨:“你的印记感觉怎么样?”
凌墨摊开右手,同样的龟甲纹路在掌心浮现。但与云逸的印记不同,他的纹路中隐约能看到一丝暗金色的流光——那是玄冥封入他体内、用于修复剑心的那缕纯净本源。
“很稳定。”凌墨说,“而且……在自动温养我的剑心。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有效果。”
“那就好。”云逸低头继续记录,“第二,寂灭剑域正式成型。虽然现在因为剑心问题威力大减,但本质已经完备,只待修复后就能发挥真正威力。”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凌墨:“说起来,你在湖底最后那招,双剑齐斩魔尊投影的那一下……那就是完整的寂灭剑域?”
凌墨沉默片刻,摇头:“不算完整。完整的寂灭剑域应该能覆盖方圆千丈,领域内万物归墟,连时间都会停滞。我当时……只做到了百丈范围,而且持续时间极短。”
“那也很厉害了。”云逸认真道,“那可是魔尊的投影,虽然只有本尊万分之一的实力,但层次摆在那里。你能斩断它的手掌,已经很了不起了。”
凌墨没接话,只是目光落在云逸脸上,看了很久。
“怎么了?”云逸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当时……”凌墨的声音很轻,“神魂透支成那样,为什么不早点停下?如果再多撑一会儿,你的识海可能会留下永久损伤。”
云逸笑了笑,放下玉简:“那不是情况紧急嘛。玄冥需要时间压制魔种,你需要时间斩断锁链,我不多撑一会儿,大家都要完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凌墨知道当时有多凶险——云逸七窍流血、面色惨白如纸的样子,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下次别这样了。”凌墨说。
“下次?”云逸挑眉,“下次你剑心修复了,该轮到你保护我了。我就在后面炼丹画符,打架的事交给你。”
凌墨看着他,忽然问:“你真这么想?”
“什么?”
“让我保护你。”凌墨的目光很认真,“不觉得……这样显得你很弱?”
云逸噗嗤笑出声:“凌墨啊凌墨,你是不是对‘强’有什么误解?我能用丹药让你战力翻倍,能用符箓困住化神期的对手,能用阵法改变战场环境——这还叫弱?”
他掰着手指:“再说了,战斗只是实力的一部分。我能创造,你能毁灭,我们配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就像这次在北境,如果没有我唤醒玄武、净化魔气,你一个人能搞定那么多魔族吗?”
凌墨想了想,摇头:“不能。”
“那不就得了。”云逸重新拿起玉简,“所以别总想着一个人扛。我们是一个团队,各有各的长处,互相配合才能走得更远。”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玉简,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但凌墨听出了其中的认真——这个人是在告诉他:我认可你的强大,但也请你认可我的价值。我们平等,我们互补,我们并肩。
凌墨心里那点微妙的、连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别扭,忽然就散了。
“嗯。”他应了一声,嘴角微微扬起。
云逸没看到他这个罕见的笑容,继续埋头记录:“第三,对‘丹剑合一’的理解更深了。这次实战证明,我的造化生机之力确实能和你的寂灭剑意产生共鸣,而且效果不错——你斩断锁链时,我在你剑意里掺的那点生机之力,是不是让斩击更顺畅了?”
凌墨回想了一下,点头:“是。寂灭剑意本该排斥一切其他力量,但你的生机之力……很特别。它没有破坏剑意的纯粹性,反而像是给剑意提供了‘燃料’,让寂灭的威力更持久。”
“这就是关键。”云逸眼睛发亮,“我之前一直在想,创造与毁灭明明是两极,为什么我们能配合得这么好?现在我有点明白了——因为我们的力量本质都是‘本源级’的。万灵图的创生之力,你的寂灭剑意,都触及了世界最底层的法则。所以它们不是简单的一加一,而是……”
他想了想,打了个比喻:“就像光与暗。看起来对立,但实际上是一体两面。没有暗,光就没有意义;没有光,暗也就不存在。”
凌墨若有所思:“所以‘丹剑合一’的真正方向,不是把两种力量强行融合,而是让它们形成某种……循环?”
“对!”云逸一拍大腿,“你想想,在北境最后那会儿,玄冥是不是说过类似的话?它说我们的羁绊是补全天道的钥匙,创造与毁灭因‘情’而生共鸣——这‘情’就是那个让两极循环起来的‘引子’。”
他说得兴奋,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把“情”字说得那么自然。
凌墨注意到了。
他看着云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那双清澈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云逸。”他忽然开口。
“嗯?”云逸还在低头记录,随口应道。
“等剑心修复了……”凌墨顿了顿,“我们试试真正的‘丹剑合一’。”
云逸抬起头,先是一愣,随即眼睛更亮了:“你想怎么试?”
“不知道。”凌墨诚实地说,“但可以慢慢摸索。你炼丹,我练剑,一起研究怎么让两种力量形成你说的那个……循环。”
“好!”云逸一口答应,又在玉简上记下一笔,“第四,我们掌握了魔族‘噬源’计划的核心情报。万魔噬源大阵的运作原理、魔种的作用、魔族想要建立魔域据点的野心……这些信息对中州各大势力来说都是无价之宝。”
他写完,表情严肃起来:“但这也是双刃剑。魔尊已经注意到我们了,以后的日子……恐怕会很难过。”
凌墨看向舷窗外飞速倒退的云海:“他一直都在。从我重生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
这话说得平淡,但云逸听出了其中的沉重。他放下玉简,挪到凌墨身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
“跟我说说。”云逸说,“你前世……最后是怎么陨落的?”
凌墨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被围攻。”凌墨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三个渡劫期魔尊,十二个化神巅峰魔将,还有数不清的魔族大军。我一个人,守在天道裂痕前,守了三年。”
云逸呼吸一滞。
“最后剑心燃尽,肉身崩毁,神魂也快散了。”凌墨继续说,“但就在彻底陨落前,我看到了……一线光。”
“什么光?”
“不知道。”凌墨摇头,“很模糊,像是一个机会,一个……重来的机会。然后我就回来了,回到了青云门,回到了遇见你的那个雨天。”
他转过头,看着云逸:“所以我一直觉得,我的重生不是偶然。是有人——或者某种力量——给了我第二次机会,让我来弥补前世的遗憾,来完成前世没完成的事。”
云逸握住他的手:“所以你才会那么拼。在北境,明明可以等玄武完全苏醒再动手,你却非要燃烧剑心……”
“因为不能再失败了。”凌墨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前世我孤身一人,失败了也就失败了。但这一世……”
他没说完,但云逸懂了。
这一世,他不是一个人了。他有要守护的人,有并肩作战的伙伴,有不能失败的理由。
“不会失败的。”云逸很认真地说,“我们一起,不会失败。”
凌墨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容很明显,明显到云逸都看呆了——原来这个人笑起来这么好看,像是冰雪初融后的第一缕阳光。
“你笑了。”云逸喃喃道,“凌墨,你笑起来真好看。”
凌墨的笑容僵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转过头,装作看窗外:“别胡说。”
“我没胡说。”云逸凑过去,戳了戳他的脸颊,“真的好看。以后多笑笑,别总板着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凌墨捉住他捣乱的手:“别闹。”
“就闹。”云逸耍赖,“反正飞舟上就我们俩,素问姐在隔壁房间调息,赤霄和元宝在睡觉。没人看见。”
凌墨看着他耍赖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好意思忽然就散了。他松开手,任由云逸戳他的脸,只是轻声说:“那你记着,以后只在你面前笑。”
云逸的手指顿住了。
他盯着凌墨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整个人靠过去,额头抵着凌墨的肩膀。
“凌墨。”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这次北境之行,虽然凶险,但值得。”云逸说,“不仅因为唤醒了玄武,不仅因为揭露了魔族的阴谋,更因为……我更加确定了,我想和你一直走下去。”
凌墨的身体微微一僵。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环住云逸的肩膀。
“嗯。”他说,“我也是。”
飞舟继续在云海中穿行。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舷窗洒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在舱内投出紧密相依的轮廓。
云逸靠在凌墨肩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他能听到凌墨平稳的心跳,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能闻到那种独属于剑修的、干净清冽的气息。
“凌墨。”他又开口。
“又怎么了?”
“等回到学院,我们先好好休整一段时间。”云逸说,“你专心温养剑心,我多炼些丹药备着。然后……我们去青云门。”
“去青云门做什么?”
“跟你师尊说啊。”云逸理所当然道,“说我们要结为道侣了,得正式拜见长辈。还有丹堂长老,我也得跟他说一声,毕竟他算我半个师父。”
凌墨的呼吸乱了一拍。
“你……真这么想?”他问。
“当然。”云逸睁开眼,抬头看他,“难道你不想?”
凌墨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这个人从来都是说到做到,承诺了就会认真对待。
“想。”他最终说,“但……不用急。等西荒回来,等剑心修复,等一切都稳定下来……”
“等不了了。”云逸打断他,“有些事,现在就要说清楚。我不想拖,也不想让你觉得我不认真。”
他坐直身体,很郑重地看着凌墨:“凌墨,我喜欢你,想和你结为道侣,想和你共度余生。这不是一时冲动,是认真考虑后的决定。所以,我想让所有关心我们的人都知道。”
凌墨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一脸认真、眼神坚定、仿佛在宣告什么重大决定的人。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清晰的自己。
然后,凌墨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很淡的笑,而是真正开怀的、眼睛里都闪着光的笑容。
“好。”他说,“听你的。”
云逸也笑了,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重新靠回凌墨肩上,抓起玉简继续记录:“第五,与魔尊虚无正面接触过,对他的力量层次有了初步了解。虽然只是投影,但已经能感受到那种纯粹的‘虚无’本质。后续需要研究专门的克制手段……”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凌墨低头一看,发现这家伙居然靠着自己睡着了。手里的玉简滑落在软垫上,记录到一半的符文还泛着微光。
看来是太累了。
北境之行消耗太大,虽然飞舟上有时间调息,但神魂的疲惫不是那么容易恢复的。
凌墨轻轻抽走云逸手里的玉简,又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他拿起那块玉简,接替云逸继续记录。
“第六,获得玄冰阁、青阳宗等势力的友谊,为后续对抗魔族积累人脉。”
“第七,确认麒麟在南疆十万大山,白虎在东海归墟之眼,青龙朱雀下落待查。”
“第八,初步掌握‘丹剑合一’理论方向,待实践验证。”
他一条条记着,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写到一半时,他顿了顿,又在末尾添了一句:
“第九,确认心意,约定道侣。待西荒归来,便举行大典。”
写完这句,他看着玉简上的字,嘴角又扬起了那个很淡但很真实的弧度。
然后,他也闭上眼睛,靠着云逸,开始调息。
飞舟在夕阳的余晖中平稳飞行,载着两个相倚而眠的年轻人,载着他们此行的收获,载着他们对未来的期许,朝着中州的方向,朝着新的征程。
而万里之外的北境,寂静冰湖深处。
玄冥缓缓睁开眼睛,苍青色的瞳孔中映出湖面上方冰层透下的、最后一缕夕阳的光。
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背甲上的土黄色纹路微微闪烁。
“平安……就好……”
它低语,声音在湖水中轻轻荡漾:
“前路……还长。”
“但……有彼此相伴……”
“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