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古河果然派弟子来请云逸。地点不在丹堂,而在学院西侧的一处茶室。
茶室清雅,窗外是片小竹林。古河已经泡好了茶,见云逸进来,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云逸坐下,没急着开口。他注意到古河今天没穿丹袍,而是一身普通的灰色布衣,神色也比平时平和。
“尝尝。”古河推过来一杯茶,“‘雾里青’,南疆的特产,有宁神之效。”
云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入口微苦,回味甘甜。“好茶。”
古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那些新法门徒,最近进展如何?”
“不错。”云逸放下茶杯,“墨渊已经能独立优化三品以下的水系法术,效率提升都在三成以上。其他几个孩子也各有突破。”
“没有出问题的?”
“目前没有。”云逸顿了顿,“古大师若是担心,可以随时去实验室查看数据。”
古河沉默片刻,给自己倒了杯茶:“老夫年轻时,也想过改丹方。”
云逸抬眼看他。
“那时刚入丹道,觉得传统丹方这里不对,那里不合理。”古河慢慢说着,“改了十七次,炸了十五次丹炉,还有两次炼出的丹药差点吃死人。后来师父把我骂了一顿,罚我在丹房抄了三个月《本草纲目》。”
他看着杯中茶汤:“从那以后,我再没动过改丹方的念头。不是不敢,是明白了——创新需要代价,而那时的我,付不起那个代价。”
云逸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你不同。”古河看向云逸,“你改丹方,优化法术,看似冒险,但每一步都有理有据,有数据支撑。这不是胡闹,是……方法。”
这话让云逸有些意外。
“老夫不是老糊涂。”古河喝了口茶,“只是在这个位置上久了,见得多了,知道年轻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急功近利。我怕你带歪了那些孩子。”
“所以您今天找我……”
“想亲眼看看。”古河说,“你那个实验室,明天老夫也去听听。不打扰,就坐在后面看。”
云逸笑了:“欢迎。”
从茶室出来时,天色已暗。云逸回到竹涛苑,凌墨正在院中等他。
“古河说什么?”凌墨问。
“态度软化了,说明天要去实验室看看。”云逸走进屋,点亮灯,“看来墨渊他们的成果,确实让他动摇了。”
凌墨跟进来,关上门:“这是好事。”
“是好事。”云逸在桌边坐下,压低声音,“不过今天上午,我在藏经阁有别的发现。”
他把手札的内容和徐老的反应说了一遍。凌墨听完,眉头微皱。
“观星台……封印……”
“我想今晚去看看。”云逸说,“白天人多眼杂,晚上巡逻的守卫少。而且有你陪着,就算被发现,脱身也不难。”
凌墨看着他:“危险。”
“我知道。”云逸点头,“但这事可能关系到补全天道。如果观星台下真封着上古遗迹的入口,我们必须确认。”
凌墨沉默片刻:“什么时辰?”
“子时。”云逸说,“那时候巡逻最松懈。”
凌墨没再反对,只说了句:“我跟你去。”
子时,学院陷入沉睡。
云逸和凌墨换了深色的衣服,悄无声息地出了竹涛苑。两人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建筑阴影和树林边缘行进。云逸在前,他的神识虽然受限,但对能量波动敏感,能提前避开巡逻路线。凌墨在后,剑心通明状态下,任何靠近的气息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一炷香后,两人来到后山脚下。
观星台建在半山腰一处平台上,从山下望去,只能看到几座天文仪的轮廓,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上山的路只有一条石阶,但两侧是茂密的树林,正好提供掩护。
“走这边。”凌墨指了指左侧的树林。
两人钻进树林,借着树影的遮蔽,快速向上移动。树林里很安静,偶尔有夜鸟扑棱棱飞起,但除此之外,只有风声。
快到平台时,凌墨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云逸屏住呼吸。前方十丈外的石阶上,两个守卫正靠着栏杆打哈欠。
“累死了……这大半夜的,谁会上来啊?”
“少废话,院长亲自交代的,观星台必须日夜看守。”
“可这儿除了几块破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让你看就看,哪那么多话。”
两人抱怨着,慢慢沿着石阶往下巡逻。等他们走远,云逸和凌墨才从树林里钻出来,几个起落,悄无声息地落在观星台上。
台面是整块的黑曜石铺成,光滑平整。中央立着三座天文仪——浑天仪、简仪、象限仪,都是用青铜铸造,表面布满岁月的痕迹。除此之外,台上再无他物。
“就是这里?”凌墨低声问。
云逸点头,闭上眼,将神识缓缓展开。但和白天一样,神识在这里受到极大压制,只能延伸到周围三丈范围。
“不对。”凌墨忽然说。
“什么不对?”
“能量波动。”凌墨走到台面中央,单膝跪地,手掌按在黑曜石地面上,“地下……有东西。”
云逸也走过去,蹲下身,双手结印,施展了一个简单的探测法术。灵力渗入地面,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心头一震。
“不是实体空间。”他睁开眼,“是……折叠空间。很深,很深。”
就像海面下的冰山,地面上看起来只是普通的观星台,但地下深处,有一个被强大封印包裹的独立空间。能量波动极其隐晦,却庞大得令人心悸,还带着一种古老、破损的气息。
“和北境那个冰封遗迹的感觉很像。”凌墨说,“但更古老。”
云逸站起身,在台上慢慢走动,仔细感受着每一处的能量流动。走到浑天仪旁时,他忽然停下——脚下的黑曜石板上,刻着一圈极淡的符文。
不是现代的符文,而是上古的纹路,线条古朴简洁,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这是……”云逸蹲下细看。
凌墨也走过来。他盯着那些符文看了片刻,忽然拔剑——不是出鞘,而是连鞘点在符文的一个节点上。
嗡。
很轻微的震颤,从地面传来。
那些原本暗淡的符文,在剑鞘点中的瞬间,亮起了极其微弱的白光。光芒只持续了一息就熄灭了,但云逸看清楚了——那些符文的结构,和万灵归源图上的一些纹路有七分相似!
“共鸣。”凌墨收回剑,“你的图,和这符文有共鸣。”
云逸心脏狂跳。他试着催动识海中的万灵归源图,果然,图卷微微颤动,散发出一缕极淡的造化气息。而地面的符文,又亮了一下。
“钥匙……”他想起手札上的记载,“五行本源是钥匙……难道万灵图就是钥匙之一?”
他正要继续探查,凌墨忽然按住他的肩膀。
“有人来了。”凌墨声音压得极低,“很强。”
云逸立刻收敛所有气息,和凌墨一起退到天文仪的阴影里。几乎是同时,一道强大的神识扫过整个观星台。
那神识如同实质,冰冷、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云逸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震颤——这是炼虚期修士的神识,甚至可能更强!
神识在台上停留了足足三息,一寸寸地探查。云逸屏住呼吸,将万灵归源图的气息完全收敛,连心跳都压到最低。凌墨则催动寂灭剑意,将两人周围的空间都笼罩在一种“空无”的状态中。
终于,神识缓缓退去。
两人又等了一炷香时间,确认没有异常,才从阴影里出来。
“走。”凌墨拉起云逸,毫不犹豫地往山下掠去。
这次速度更快,几个呼吸间就回到山脚树林。直到远离观星台数百丈,两人才停下。
云逸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道神识太可怕了,如果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是院长?”他喘着气问。
“不像。”凌墨摇头,“院长的气息更温和。刚才那个……更冷,更锐利。”
“难道是徐老?”
“有可能。”凌墨看着观星台的方向,“但他为什么要深夜探查?是例行巡视,还是察觉了什么?”
云逸平复了一下呼吸,忽然笑了:“看来我们的猜测没错。观星台下绝对有秘密,而且是很重要的秘密,重要到需要炼虚期修士亲自镇守。”
“下一步?”
“先回去。”云逸说,“从长计议。现在硬闯是找死,得想想别的办法。”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悄然返回竹涛苑。翻过院墙时,云逸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凌墨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有巡逻的弟子从远处走过。
等脚步声远去,凌墨才松开手。云逸站稳,才发现凌墨的手还扶在他腰侧,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
“谢了。”云逸低声说。
凌墨收回手,没说话,但耳根在月光下有些发红。
两人进了屋,关上门。云逸点亮灯,倒了杯水,手还有些抖。
“吓到了?”凌墨问。
“有点。”云逸老实承认,“刚才那道神识……太强了。如果真打起来,我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下次别这么冒险。”
“可必须冒险。”云逸看着他,“凌墨,那个符文和万灵图共鸣了。这证明观星台下的东西,真的和补全天道有关。我们绕不开。”
凌墨沉默片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那就变强。”他说,“强到没人能拦我们。”
云逸笑了:“说得对。”
他走到凌墨身边,也看向窗外。远处,观星台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不过在那之前,”云逸说,“我们得先弄清楚,下面到底封着什么。还有,徐老……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