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令出如山。
第二日拂晓,晨雾尚未散尽,百草谷周边千里山林,便被数声沉闷如地动、却又短暂急促的巨响惊醒。
声音来源各异。西北方向,一处看似寻常猎人歇脚的山洞轰然坍塌,乱石将洞口堵死,洞内隐约传来几声戛然而止的惨嚎,随即被更深处传来的、仿佛岩石碾磨般的沉闷声响彻底掩盖。
东南密林,一株需要十人合抱的巨木毫无征兆地从中裂开,断面光滑如镜,藏于树心密室中的三名黑衣修士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无形锐气切断了所有生机,尸身随着崩裂的树干一同倒下,惊起飞鸟无数。
正南方向,一条地底暗河的出口处,河水突然暴涨倒灌,浑浊的激流中隐约可见几具被厚重岩层包裹、已然毫无声息的躯体被冲出,旋即又被更多涌出的泥石彻底掩埋。
三处神庭精心布置、隐匿极深的暗桩据点,几乎在同一时间,被以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连根拔起。
没有激烈的法术对轰,没有冗长的追击缠斗,有的只是精准的定位,以及随之而来的、如同天灾般的毁灭性打击——或山崩,或地裂,或水淹,尽显大地之力的蛮横与无情。
动手的自然是磐石族三位使者。他们遵照林风“可以稍微醒目一点”的指示,并未刻意追求完全的隐蔽,而是选择了效率最高、震慑力最强的清除方式。
大地是他们的领域,那些依托地形隐匿的暗桩,在能够沟通地脉、化身山石的他们面前,如同黑暗中的灯火,无所遁形。
消息如同被狂风卷起的野火,以惊人的速度在百草谷内外、乃至更广阔的范围内传开。
谷中,早起修炼或活动的各方代表,很快便从各自渠道得知了外围发生的“异动”。
惊疑、震撼、窃窃私语声在各处客舍院落间流传。有人面色发白,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
有人目光闪烁,重新评估百草谷的主动性与实力;更多的人,则是在震惊之余,感到一股莫名的振奋——神庭的封锁与窥探,并非无懈可击,百草谷有力量,也有决心,将其触手斩断!
金万斛站在听松苑的露台上,远眺着西北方向隐约可见的烟尘(实则是山崩扬起的尘土),手中铁胆盘得飞快,脸上的笑容却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
他身边,琴心仙子静立,月白长裙在晨风中微拂,清冷的眸子望着同一方向,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拨动了一下虚空,仿佛在弹奏某个无声的音符。
“雷霆手段啊”金万斛低声感慨,“不仅守得固若金汤,还能主动出击,清扫周边。林道主这是在立威,也是在划线。谷外千里,划为禁地。擅入者,死。”
琴心仙子沉默片刻,才清冷开口:“那三处据点,位置隐蔽,布置周详,至少经营了十年以上。一朝被毁,神庭在西北一线对百草谷的监控,等同于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凌霄子怕是要坐不住了。”
“坐不住才好。”金万斛眼中精光一闪,“水越浑,才越能看清,谁是鱼,谁是龙。不过,仙子以为,林道主此举,是否会过于激进,提前引发大战?”
琴心仙子微微摇头:“他既敢做,必有倚仗。况且,如今谷中汇聚数十家势力,神庭若大军来攻,便是与天下为敌。凌霄子还没那么蠢。更可能的是,更强的暗手,或在外围施加更大的压力。”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百草谷这位神秘归来的道主,行事果决,步步为营,将一场本可能被动挨打的防守,硬生生下成了攻守兼备的主动棋局。
正如他们所料,百草谷外围的“清扫”行动,在随后数日并未停止。
磐石族使者时而化身山石潜伏,时而引动地脉异动,时而配合百草谷派出的小队进行精准打击。
又有四处暗桩、两个小型潜伏哨点被拔除,击杀、擒获神庭外围人员超过三十人。百草谷周边数百里范围,一时风声鹤唳,神庭布置的耳目为之一清,连一些原本在附近游荡、心怀不轨的散修和盗匪,也都吓得远远遁走,不敢靠近。
而百草谷内,却呈现出一种外紧内松的奇异和谐。
白日里,“论道坪”上,每日都有一位百草谷长老轮流开讲。
所讲内容虽只是《玄微净世法》基础篇中关于灵气运转、祛除体内浊气杂念、固本培元的粗浅道理,但由这些浸淫丹道、医道数百年的长老深入浅出地讲解,往往能直指修行中常见的关隘与误区,让不少与会修士听得如痴如醉,大有茅塞顿开之感。
尤其是一些散修和小门派弟子,更是获益匪浅。
“百草经阁”一层的开放,也吸引了众多目光。
虽然开放的只是历代收集的、相对普通的丹方、药典、游记、杂学,但其数量之丰富、内容之扎实,仍让许多势力代表惊叹不已,对百草谷的传承底蕴有了新的认识。
!一些精于丹道或医道的修士,更是如获至宝,整日流连其中。
木怀仁与赤霞等人则忙于穿梭各方,协调关系,处理庶务。
谷中秩序井然,原先那三家行迹可疑的势力,在外部暗桩被连续拔除、谷内讲道开放经阁的“阳谋”之下,似乎也安分了不少,至少明面上不再有出格举动。
石头的生活依旧规律。上午接受师尊指点,下午或去演武场切磋,或去论道坪听讲,偶尔也去经阁翻阅一些与大地、金石相关的杂书。
他的修为稳步提升,对《玄微净世法》的理解,对契约印记与尘岳力量的融合运用,也越发纯熟。
那一日演武场上,他甚至在不暴露尘岳和过多契约之力的情况下,仅凭肉身力量与对“重”意的粗浅运用,便与一名南陵陈氏筑基后期的体修战成了平手,引得一片喝彩。
这一日傍晚,石头刚从论道坪听完赤霞真人讲解“灵力化雨润经脉”的窍门,正若有所思地往回走,却在客舍区的岔路口,被两人拦住了去路。
是两位年轻修士,看服饰来自不同势力。一人身着锦袍,腰悬美玉,面容俊朗,眼神却带着几分倨傲,修为在筑基中期。
另一人则穿着朴素,背负长剑,神色冷峻,修为更高,已达筑基后期巅峰。
锦袍青年上前一步,打量了石头几眼,尤其在他那条被药泥覆盖的左臂上多停留了一瞬,语气带着些许试探:“阁下便是百草谷的石道友?近日名声不小啊。”
石头停下脚步,抱拳道:“在下石头,不知二位道友有何指教?”
那背负长剑的冷峻青年开口道:“指教不敢。在下‘飞云剑派’柳随风,这位是‘玉华宗’赵明轩师弟。听闻石道友根基扎实,身手不凡,连南陵陈氏的陈师兄都未能轻易取胜。我二人心中好奇,想与石道友切磋一二,点到为止,不知石道友可愿赐教?”
飞云剑派?玉华宗?石头心中快速回忆。这两家都是接到青芝帖、态度相对中立的宗门,实力中等偏上。此刻找上门来切磋,恐怕不只是“好奇”那么简单。是想试探百草谷年轻一代的深浅?还是受人指使?
石头略一沉吟,道:“二位道友修为高深,在下恐非对手。且谷中规矩,私下比斗恐有不妥。”
赵明轩(锦袍青年)嗤笑一声:“石道友何必过谦?只是寻常切磋,印证所学,又不伤和气,有何不妥?莫非百草谷弟子,只敢在自家演武场上动手,到了外面,便怯了不成?”
这话就有些激将的意味了。柳随风虽未开口,但眼神也紧盯着石头,显然也是此意。
石头眉头微皱。他并不惧战,但也不想无故生事,给师尊和百草谷添麻烦。正思索间,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响起:
“哦?飞云剑派和玉华宗的高徒,要与我百草谷弟子切磋?这倒是好事。”
三人转头,只见金万斛不知何时踱步过来,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手里铁胆转得哗哗响。
柳随风和赵明轩见到金万斛,脸色微变,连忙躬身行礼:“见过金前辈。”
金万斛摆摆手,笑眯眯道:“年轻人互相切磋,印证道法,本是常事。不过,此地人来人往,恐扰了他人清静。老夫看那边山崖下有一片空地,颇为僻静,不如去那里?老夫闲来无事,正好可以做个见证,也免得你们年轻人下手没个轻重。”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双方台阶,又将比斗控制在了可控范围内,更有他这位万木长春阁长老见证,谁也不敢玩什么阴的。
柳随风与赵明轩对视一眼,虽觉意外,但金万斛身份摆在那里,话也说到这份上,他们无法拒绝,只得点头:“全凭前辈安排。”
石头见状,知道推脱不得,也只好抱拳:“那便有劳金前辈了。”
一行人来到山崖下的空地。此处背靠峭壁,面对深谷,确实僻静。
金万斛在空地边缘一块大石上坐下,笑道:“开始吧。记住,点到为止。”
柳随风率先走出,对石头一抱拳:“石道友,请。” 话音未落,他背后长剑已然出鞘,剑光清冷如秋水,带着一股飘忽灵动之意,瞬间刺向石头面门!飞云剑派,以剑法轻灵迅捷、如云似雾着称。
石头早有准备,脚下不动,右拳凝聚灵力,不闪不避,迎着剑光一拳捣出!拳风沉实,隐隐带起风雷之声,正是他从大地之势中悟出的、融合了部分“重”意的拳法——虽然粗浅,却势大力沉,专破花巧。
“铛!”
拳剑相交,发出金铁之声。柳随风只觉剑身传来一股沉猛的力道,剑势不由得一滞。他轻“咦”一声,身形如风般旋转,剑光瞬间分化,化作七八道虚实难辨的剑影,从不同角度罩向石头!
石头面色不变,脚步依旧沉稳,双拳或封或挡,或砸或冲,动作简洁直接,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截住剑光的来路。
他的拳力并不如何磅礴,但每一击都带着一股奇异的“沉坠”感,让柳随风迅捷的剑法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总有几分施展不开的憋闷。
两人转眼交手十余招,柳随风剑光虽盛,却始终无法突破石头那看似笨拙、实则稳如磐石的防守。旁观的赵明轩眉头越皱越紧,金万斛则是眼中异彩连连,微微颔首。
就在柳随风久攻不下,剑势稍显焦躁,欲要变招强攻之际,石头眼中精光一闪,一直隐而未发的左臂,骤然向前一探!
这一探,并非拳掌,五指微曲,如同鹰爪,速度却快得惊人!更关键的是,在他左臂探出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凝“势”骤然降临,仿佛瞬间加重了柳随风周身空气的重量!
柳随风变招不及,只觉手腕一紧,已被石头左手牢牢抓住!紧接着,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力量从对方手上传来,如同山岳倾压!他闷哼一声,体内灵力运转都为之一窒,手中长剑差点脱手!
胜负已分!
石头适时松手,后退一步,抱拳道:“柳道友,承让了。”
柳随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握着发麻的手腕,眼中既有不甘,更有惊骇。对方最后那一抓,不仅力量奇大,更带着一种影响灵力运转的诡异“势”,简直闻所未闻!他深吸一口气,终究是宗门精英,气度尚在,还礼道:“石道友实力深藏不露,佩服。”
一旁的赵明轩脸色更加难看。柳随风的实力他清楚,竟在近身战中如此干脆地落败他自忖修为虽高柳随风一线,但面对石头那古怪的“沉”势和恐怖的左手力量,恐怕也讨不了好。
金万斛哈哈一笑,起身打圆场:“精彩!石小友这身横练功夫与独特的发力法门,当真了得。柳贤侄的飞云剑法也颇具火候,只是石小友的路数恰好克制轻灵一路罢了。切磋而已,输赢勿要放在心上。”
柳随风与赵明轩勉强笑笑,无心再留,告辞离去。
待两人走远,金万斛才看向石头,笑眯眯道:“石小友最后那一手可是与贵谷那‘不动磐石大阵’的意蕴,有几分神似啊?林道主当真调教有方。”
石头心中一凛,知道这老狐狸眼光毒辣,已看出了几分端倪,表面却不动声色:“前辈过誉了,弟子只是胡乱练了些粗浅功夫,侥幸而已。”
金万斛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好生修炼。日后,或许有需要你这份‘沉’劲的时候。”说罢,哼着小曲,晃晃悠悠地走了。
石头站在原地,望着金万斛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刚刚制敌的左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与尘岳、与契约印记共鸣的余韵。
他知道,随着大会之期临近,类似的试探、挑衅、乃至真正的危机,只会越来越多。而他能做的,便是在师尊的羽翼下,尽快成长,握紧手中的剑,站稳脚下的地。
山风掠过崖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地平线下积聚力量,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