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庭的攻势,并未因初次受挫而停歇,反而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愈发疯狂。
接下来的七日,百草谷外围如同炼狱。巡天卫的三千里铁壁合围日益收紧,高空中不时有庞大的巡天战舰阴影掠过,投下冰冷的威压。
地面上,“饕餮”、“穷奇”、“梼杌”三卫的凶徒们,如同跗骨之蛆,以小队形式,不分昼夜,从各个意想不到的方位发起袭扰。
他们不再仅仅强攻谷口。地脉渗透、毒雾侵袭、小型幻阵迷惑、伪装潜入、远程狙杀落单巡逻弟子……各种阴毒诡谲的手段层出不穷。
百草谷外围的防御压力骤增,弟子们疲于奔命,即便有“净尘微光阵”的净化与“不动磐石大阵”的稳固,伤亡数字也开始缓慢而残酷地攀升。
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与焦糊味,以及那驱之不散的、属于凶兽部队的阴冷浊气。
谷内人心,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一些修为较低、或本就意志不坚的与会者,开始流露出惶恐与不安,私下议论着是否该及早抽身。那三家本就可疑的势力,暗中活动似乎又频繁了些。
第七日黄昏,最猛烈的一波攻击骤然降临。
这一次,凶兽部队显然动用了真正的精锐,甚至可能混杂了部分被浊气彻底侵蚀控制的元婴级妖兽!
攻击来自三个方向,同时爆发。
东面,一头体型大如小山、通体覆盖着暗金色骨甲、头生独角、双目赤红如血的巨犀(疑似被浊气侵蚀变异的“裂地犀”),在数十头筑基期“钢背野猪”的簇拥下,如同移动的堡垒,轰然撞向百草谷东侧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
那里是“不动磐石大阵”的一个次级节点,防御相对薄弱。巨犀每一步踏下,地动山摇,独角之上凝聚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性能量,狠狠撞向大阵光幕!
西面,夜空中涌现出大群并非先前腐骨鹫模样的飞行妖兽,而是一种身形纤细、宛如幽灵、半透明状的“幽影蝠”。
它们无声无息,飞行轨迹诡异莫测,口中能喷吐出一种直接侵蚀神魂的“摄魂音波”与无形无质的“阴影之刃”,专门针对阵法运转的灵枢节点与防守弟子的精神,防不胜防。
而正面谷口,压力最大!超过五十名修为至少在筑基后期、甚至有三名假丹修士带领的“凶兽”精锐。
身着特制的、能部分抵抗净化之力的黑色鳞甲,结成严密的战阵,在两头形似蜥蜴、却能口吐腐蚀性极强毒焰的“毒火蜥”开路下,悍然发动了决死冲锋!他们的目标明确——契约碑!以及碑下那个持剑的少年!
“守住东侧山坡!赤霞,带两队人马,启动备用阵法,务必挡住那头犀牛!” 木怀仁的吼声在谷中回荡,带着嘶哑。
“西面幽影蝠交给我广寒宫!” 琴心仙子清冷的声音响起,她身后数名广寒宫女弟子已列阵完毕,瑶琴横陈,清越涤魂的音律化作有形波纹,迎向那无形的摄魂音波,在空中激烈碰撞、湮灭。
而谷口,石头面对的,是前所未有的压力。
毒火蜥喷出的墨绿色毒焰,粘稠如胶,附着在“不动磐石大阵”的光幕上熊熊燃烧,发出“滋滋”的可怕声响,不断消耗着阵法能量。
黑色鳞甲的凶兽战阵,如同一柄淬毒的尖刀,顶着“净尘微光阵”的清光与箭雨符箓,步步紧逼!那三名假丹修士更是悍勇,各持奇门兵刃,散发着元婴级凶兽才有的暴戾浊气,疯狂攻击着大阵光幕的同一处!
石头双手紧握尘岳,剑身插入地面,将“地缚”领域催发到极致,令冲锋的凶兽脚步迟滞。
但他额头已渗出冷汗,左臂契约印记传来阵阵灼痛,那是力量过度输出的征兆。
尘岳剑身嗡嗡作响,灰扑扑的尘埃下,玄黄光芒剧烈闪烁,却依旧难以完全阻挡那潮水般的攻势与恐怖的毒焰侵蚀。
大阵光幕,在那三名假丹凶兽的集中轰击与毒焰的持续焚烧下,开始剧烈颤抖,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主持谷口阵法的百草谷弟子,已有数人因灵力透支或心神受创而吐血倒地。
防线,岌岌可危!
无数道紧张、恐惧、绝望的目光,投向了谷口,投向了那个身形依旧挺直、却仿佛随时会被黑色潮水淹没的少年背影。
“道主……道主何在?!”有人忍不住嘶声喊道。
就在那大阵光幕即将破碎、凶兽狰狞的面孔已清晰可见、毒焰几乎要烧到石头衣袍的千钧一发之际——
整个百草谷,忽然静了一瞬。
不是声音的消失,而是所有正在运转的灵力、激荡的杀意、翻腾的浊气……乃至时间与空间本身,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而温柔的大手,轻轻抚平、定住。
灵泉方向,一道并不耀眼、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宇宙本源气息的青光,冲天而起。
青光之中,林风的身影一步踏出。
他没有走向岌岌可危的谷口,也没有去看东西两面的激战。他只是凌空立于百草谷正中的上空,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战场,如同君王俯瞰自己的疆域。
然后,他伸出了右手食指,对着东面那头正在疯狂撞击大阵的裂地犀,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绚丽夺目的光华。
那头凶威滔天、皮糙肉厚到连元婴修士都难以轻易破防的变异巨犀,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它那赤红暴虐的双眼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覆盖全身的暗金色骨甲,从被点中的额头中心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为最细微的、闪烁着微光的尘埃,随风飘散。
紧接着是血肉、骨骼、内脏……短短一息之内,这头堪比元婴战力的凶兽,便如同沙雕般彻底崩解、湮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围攻它的钢背野猪群惊恐万状,呜咽着四散奔逃。
林风的手指方向不变,只是手腕微转,指尖划过一个微小的弧线,指向西面夜空那密密麻麻的幽影蝠群。
同样是一点。
漫天飞舞、诡秘难防的幽影蝠,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步了裂地犀的后尘。
它们半透明的身躯在月光下泛起涟漪般的微光,随即如同泡影般碎裂、消散,连那扰人心神的摄魂音波与阴影之刃,也一同归于虚无。西面夜空,骤然一清。
最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向了正面谷口,那汹涌的黑色潮水,那狰狞的毒火蜥,那三名气息暴戾的假丹凶兽。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无喜无悲。
只是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口气息,离唇之后,却化作一道清浊交织、看似柔和缥缈的微风,拂过谷口。
微风过处,那粘稠燃烧、腐蚀万物的毒焰,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瞬间熄灭,连一丝青烟都未留下。
那三名冲在最前、正准备给予大阵最后一击的假丹凶兽,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化为无尽的恐惧与茫然。
他们的身躯,连同身上那特制的黑色鳞甲,如同风化的岩石,从指尖开始寸寸崩解、化为飞灰,随风而逝。
紧随其后的数十名凶兽精锐,无论修为高低,在这清浊微风拂过的刹那,动作全部僵住,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涣散,随即一个接一个,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积木,无声瘫倒在地,气息全无。
不是被杀死,而是他们体内赖以生存、行凶作恶的凶煞浊气,被那缕微风从根本上……“净化”、“归无”了。
前后不过三次抬手,一次轻吹。
东面山崩地裂的威胁,西面诡异难防的袭扰,正面汹涌决死的冲锋……尽数烟消云散。
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山风吹过谷口,卷起些许灰烬的声音。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空中那道青衣身影,大脑一片空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那是什么样的力量?超越了术法,超越了神通,近乎……言出法随,意念定乾坤!
这便是玄微道主林风真正的实力?这便是他敢以百草谷为基,高举“伐天”旗帜的底气?
金万斛手中的铁胆早已停止转动,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琴心仙子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颤抖,清冷的眸子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敬畏。
木怀仁、赤霞、青禾……所有百草谷弟子,热泪盈眶,激动得浑身战栗,却又不敢发出丝毫声音,生怕惊扰了空中那如神似圣的身影。
石头拄着尘岳,单膝跪地,仰望着师父,眼中充满了无比的崇敬与向往。这便是他要追随的道路,这便是他要守护的信念所依仗的力量!
林风缓缓收手,负于身后。他低头,看向谷中一张张或震撼、或恐惧、或狂喜、或茫然的脸,声音平和,却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心底:
“宵小已清,诸位受惊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三家可疑势力代表瞬间惨白的脸,扫过其他势力代表眼中迅速燃起的希望与决断之火,继续道:
“神庭以力压人,以凶怖世。今日诸位亲眼所见,可知其力并非无敌,其凶并非无解。”
“我玄微一脉,持清浊之道,行净世之法。不恃强凌弱,亦不畏强权暴政。百草谷在此,便是要告诉这天下——”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直撼神魂的铿锵与宣告:
“朗朗乾坤,不容浊气弥漫!昭昭天道,岂容宵小窃据!凡有血性、存良知、愿见清平世界者,百草谷大门,永远敞开!”
“八十日后,伐天大会,林某在此,恭候天下英豪,共商大计,共……伐无道!”
话音落下,余音在群山间回荡。
谷中先是一静,随即,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怒吼!
“愿随道主,共伐无道!”
“百草谷万岁!玄微道宫万岁!”
声浪如潮,席卷山谷,冲散了连日的阴霾与血腥,点燃了每一个人心中压抑已久的火焰!
金万斛深吸一口气,与琴心仙子对视一眼,同时踏前一步,朝着空中的林风,深深一揖。
南陵陈氏、北原熊家……一家又一家势力的代表,无论原先态度如何,此刻再无犹豫,纷纷躬身行礼,表明立场。
那三家可疑势力的代表,面无人色,在周围如同实质的狂热目光下,瑟瑟发抖,连站立都显得困难。
林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身影徐徐降下,落回灵泉之畔,仿佛刚才那定鼎乾坤、一言聚心的,并非是他。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百草谷不再是那个被动防守、等待裁决的孤岛。
它已成为一面真正意义上的旗帜,一个汇聚天下抗神之心的灯塔,一座由玄微道主林风亲手铸就的、不可撼动的战争壁垒!
伐天之局,至此,才算是真正落下了第一枚,也是最重的一枚棋子。
夜空中,星光似乎都明亮了几分,照耀着下方那座焕发新生、斗志昂扬的山谷。
而远方,凌霄殿的方向,一股更加阴沉、更加暴怒、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的气息,正在疯狂积聚。
真正的风暴对决,已然不可避免。但至少今夜,胜利与信心的天平,已然重重地,倾向了百草谷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