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百草谷才真正开始喘息。
石头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躺在自己的小屋里——这是百草谷分配给玄微道宫弟子的几间简陋木屋之一。
左臂的契约印记还在隐隐作痛，像是被火钳烙过之后留下的那种钝痛。他盯着屋顶的横梁看了好一会儿，木头的纹理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师父那天的手段，他到现在还没能完全消化。
不是震惊于力量——跟了师父这么久，他早知道师父深不可测。让他有些说不出滋味的，是那种举重若轻的漠然。
三指点杀，一口清气，像拂去衣上灰尘般，抹去了那么多活生生的、狰狞的、咆哮着的存在。那些人也好，凶兽也罢，临死前眼睛里最后闪过的东西，师父看见了吗？
石头翻了个身，木床发出“吱呀”一声响。窗外传来扫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是谷里负责杂务的老仆役，据说在百草谷待了六十年，连木怀仁都得喊他一声“李伯”。
他起身穿衣。道袍的左袖口被毒焰燎焦了一小块，边缘发硬发黑。石头用手指捻了捻，没舍得换——这是师父在他筑基成功那日给的，料子普通，青棉布，但洗得发白，穿着贴身。
推门出去时，晨雾还没散尽。李伯正在扫谷口那片空地，竹帚划过青石地面，沙沙的。
地上其实没什么尘土——连日的血战早把这块地浸透又冲刷了不知多少遍。但老人扫得很认真，腰弯得很低，仿佛地上真有看不见的碎屑需要清理。
“李伯早。”石头走过去。
老人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他眼睛有些浑浊，看石头时眯了眯：“石小子，醒了？伤怎么样？”
“没事，就是有点乏。”
“乏就多歇歇。”李伯又低下头扫地，“仗打完了，该歇就得歇。”
石头站着没动。他看见老人扫过的地方，青石板的缝隙里，其实还嵌着些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血早被净尘微光阵化净了。是某种凶兽鳞甲崩碎后的残渣，细小坚硬，卡在石头缝里，扫不出来。
“我来吧。”石头伸手要接竹帚。
老人没让，手攥得紧：“你干你的去。这活儿我干了六十年，知道怎么干。”
石头缩回手。他看见老人蹲下身，用一把小铁钎，一点点把那些暗红色的碎渣从石缝里抠出来，放进腰间的布袋里。动作慢，但稳当。抠完一处，又挪半步，继续抠。
“这些……留着做什么？”石头忍不住问。
李伯头也没抬：“不知道。先收着。万一哪天有用呢？”
这话没什么道理，但石头听懂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村里老人也这样——破瓦罐舍不得扔，碎布头攒着，说不上为什么，就觉得该留着。
他朝谷中走去。
百草谷正在缓慢地恢复某种秩序。但那种秩序之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石头说不清楚，只是走在路上时，能感觉到。
几个南陵陈氏的年轻子弟在演练剑阵，招式凌厉，呼喝声比往日高了三分。看见石头路过，为首的陈氏子弟收剑抱拳，动作恭敬得有些过头——三天前，他们看玄微道宫的人，眼神里还带着审视和掂量。
北原熊家的人围在谷西那片空地上，正搭建一座新的冶炼炉。熊家家主熊阔海光着膀子，亲自抡锤夯实地基，汗珠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那是他们主动要求的，说是百草谷护了他们周全，他们别的没有，炼器手艺还凑合，帮着加固谷中防御。
金玉阁的人最忙。金万斛昨天就派了飞舟回总阁调货，今天一早，几队金玉阁的管事已经开始挨个拜访各势力代表，低声交谈，手里的玉简不时闪动灵光记录什么。生意人的敏锐——经此一役，百草谷的地位变了，许多事情要重新谈。
广寒宫的弟子们安静些。她们在谷东侧的竹林边清理出一片空地，琴心仙子亲自布下一个小型的“净心阵”。这会儿正有几个女弟子在里面打坐调息，面色还是苍白的——幽影蝠的摄魂音波虽被林风化解，但当时直面攻击的她们，神魂受了不小的震荡。
石头一路走，一路看。所有人都很忙，忙碌底下，却藏着一种紧绷的东西。像是弓弦被拉到某个临界点后，松开了，但弦身还在微微颤抖。
他走到灵泉附近时，停下了。
师父不在泉边。那方青石上空荡荡的，只有晨雾缭绕。但石头能感觉到，师父的气息还在——很淡，像融进了这片山谷的呼吸里。
“石师兄。”
身后传来声音。石头回头，见是木怀仁的弟子青禾，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新鲜的草药，还带着露水。
“青禾师妹。”石头点点头，“这么早采药？”
“嗯。”青禾走近些，压低声音，“师父让我来采些‘定魂草’和‘凝神花’，说给广寒宫的道友们用。她们神魂受损，需要温养。”
她说话时，眼睛瞟了瞟灵泉方向，欲言又止。
“有事？”石头问。
青禾咬了咬嘴唇：“石师兄……林道主他……还好吗？”
石头愣了下：“师父？他很好啊。”
“不是……”青禾摇头，“我是说，那天之后，林道主就再没现身。谷里很多人都在猜……猜道主是不是用了什么禁忌之法，现在需要休养。还有人说，那样的力量，不可能没有代价……”
石头明白了。人心就是这样，先是被震撼，然后开始怀疑，最后编织出各种解释。恐惧太强大的东西，是人的本能。
“师父没事。”他说，语气比预想的要硬，“他在准备更重要的事。”
青禾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担心。谷里现在看着齐心，但暗地里……那三家的人，这两天安静得反常。”
这话引起了石头的注意：“他们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做。”青禾声音更低了，“不跟任何人接触，也不出住处。但李伯说，他昨晚起夜时，看见孙家那个管事在谷口附近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就是道主出手时，那些人消失的地方。”
石头心里一紧。
青竹叹了口气：“师父让我别声张，说现在谷里不能乱。但石师兄，你是道主的弟子，得知道这些。”
“谢谢。”石头认真地说，“我会留意。”
青禾走后，石头在原地站了很久。晨雾渐渐散了，阳光照在灵泉上，水面泛起细碎的金光。他蹲下身，掬了一捧泉水。水很凉，清冽，带着灵泉特有的甘甜。
他想起第一次见师父时，师父在溪边洗一把野菜。那时师父还是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道人，手指被溪水冻得发红，洗菜的动作笨拙而认真。
现在师父是玄微道主，是能三指点杀元婴凶兽、一言定鼎百草谷的存在。
石头把水喝了。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清醒了些。
他起身，朝谷口走去。李伯已经不在了，地上干干净净，连石缝里的暗红碎渣都被抠得一干二净。石头蹲下身，手指抚过青石板。石板冰凉，表面光滑——被无数脚步、血水、雨水、还有李伯的竹帚打磨了六十年的光滑。
他在石板上摸到一道浅浅的刻痕。很旧了，边缘已经圆润，像是很多年前，某个孩子用石头刻下的什么图案，如今只剩下模糊的线条。
石头盯着那刻痕看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快步走回自己的木屋。
他从床底拖出那个小木箱——从玄微山带出来的，里面装着他不多的几件私人物品。最底下，压着一块巴掌大的灰色石头，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这是他刚拜师那年，在山里捡的。当时觉得这石头颜色特别，像师父那柄尘岳剑没发光时的样子，就留着了。
他把石头揣进怀里，又出了门。
这次他没在谷里停留，径直出了谷口，沿着山道往东走了二里地。那里有一片乱石坡，是三天前裂地犀被师父点杀的地方。
坡上一片狼藉。巨石崩裂，树木倒伏，地上还有巨大的蹄印深坑。但诡异的是，没有任何血迹，没有骨肉残渣，干净得像是被某种力量从世间彻底“擦除”了。
石头在坡上转了转，最后在一块半人高的断石前停下。石头断口很新，边缘锋利。他伸手摸了摸，石质坚硬，是本地常见的青岗岩。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灰色石头，犹豫了下，把它塞进了断石的裂缝里。大小刚好卡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做完这个，他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举动，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是在干什么？留个标记？纪念？还是某种连自己都不明白的仪式？
但他没把石头取回来。
转身下山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回头一看，是只灰雀落在了那块断石上，歪着头，用喙啄了啄石头缝隙——正好是他塞进灰色石头的那个缝隙。
灰雀啄了几下，没啄出什么，扑棱翅膀飞走了。
石头看着它消失在山林里，心里忽然松了一些。
回到谷中时，已近中午。谷里热闹了许多，炊烟升起，饭香飘散。金玉阁的人似乎谈成了几桩事，几个管事脸上带着笑。广寒宫的弟子们从净心阵出来了，脸色好了些，正帮着百草谷的女弟子们分派餐食。
石头看见师父了。
林风就坐在谷中央那棵老槐树下——不是灵泉边那块专属的青石，而是弟子们平时吃饭歇脚的石凳。他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正慢慢吃着。周围有人远远看着，没人敢靠近打扰。
但有个七八岁的百草谷小童，大概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捧着个比脸还大的馒头，蹭到林风旁边坐下，一边啃馒头，一边偷偷瞄这位传说中的道主。
林风没赶他，甚至把咸菜碟子往小童那边推了推。
小童眼睛一亮，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捏了一根咸菜丝，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石头走过去时，听见小童含糊不清地问：“道主爷爷，你那天用的那个……那个吹口气就把坏人变没了的法术，能教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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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放下筷子，看着小童：“那不是法术。”
“那是什么？”
“是道理。”
小童眨巴眼：“道理？道理也能杀人？”
“不能。”林风说，“但道理能让人明白，有些事不该做，有些人……不该存在。”
小童似懂非懂，又问：“那怎么才能学会道理？”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说：“先学会把碗里的粥喝完，不浪费粮食。”
小童“哦”了一声，低头猛喝粥。
石头在旁边站着，没出声。师父看见他了，但没招呼，只是继续吃自己的咸菜粥。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师父肩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很平常的场景。
但石头知道，就在这一刻，谷外三千里，巡天卫的军营里，一定在酝酿着什么。谷内那些暗处的眼睛，一定在观察着。八十天后的伐天大会，像一块越来越近的巨石，悬在每个人头顶。
而师父坐在这里，吃一碗最简单的咸菜粥，教一个孩子不要浪费粮食。
石头忽然觉得，自己早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淡了些。他转身去领了自己的那份饭——也是粥和咸菜，找了个角落坐下。
粥还烫，他吹了吹，慢慢喝。
味道普通，米是陈米，咸菜腌得有点过。但他喝得很认真，一口，又一口。
吃到一半时，谷口方向传来一阵骚动。石头抬头看去，见几个百草谷弟子领着一队人进来——看服饰，是某个中等宗门的代表，之前没来过。为首的是个中年女修，面容憔悴，风尘仆仆，一进谷就急切地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木怀仁迎了上去。交谈几句后，木怀仁面色凝重，引着那队人朝灵泉方向走去——师父已经吃完，回那边了。
石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干干净净。
他起身，去泉边洗碗。水很凉，洗去了碗沿的粥渍，也洗去了手上的尘土。
洗着洗着，他听见灵泉那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那个中年女修，声音带着哭腔：
“……全死了……山门被屠……只有我们这几个逃出来……道主，求您做主……”
石头的手顿了顿。
他把碗沥干水，倒扣在石台上。水珠顺着碗沿滑落，滴在青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抬头看天，阳光正好。
但石头知道，有些东西，正从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漫过来。
像夜色，迟早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