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剑门住进药庐的第五天,谷里下了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还没停。石头醒来时,听见雨丝打在屋顶瓦片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他推开窗,一股带着土腥味的潮气涌进来,山谷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早饭时,谷里的气氛有些不同。
往常这个时候,各势力弟子会混坐在一起,边吃边聊,声音嘈杂。今天却安静了许多。南陵陈氏的人聚在东边角落,北原熊家在西边,广寒宫的女弟子们单独一桌,连金玉阁那些平时最善交际的管事,也只是低头喝粥,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石头端着粥碗,在槐树下找了块干爽的石阶坐下。雨丝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滴在碗沿,他用手抹了抹。
“看出什么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石头回头,见青禾撑着把油纸伞站在那里,伞面是普通的桐油黄,边缘被雨水浸得颜色深了些。
“看出大家心里有事。”石头说。
青禾在他旁边坐下,收起伞,搁在石阶上。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青石上洇开一小滩。
“昨晚,熊家派去黑石山探消息的弟子回来了两个。”青禾压低声音,“受了伤,是被人抬回来的。”
石头手里的勺子顿了顿:“严重吗?”
“外伤不重,但中了毒。”青禾看着雨幕,“是‘蚀骨瘴’,黑石山特有的毒雾。要配解药,需要一味‘月见草’——偏偏咱们谷里没有存货了,上次大战用光了。”
“去采呢?”
“月见草只长在‘断魂崖’背阴处,离谷八十里,来回至少一天。”青禾声音更低了,“而且……昨晚金阁主那边也传来消息,神庭刑殿的人,可能已经到三百里外的‘落枫镇’了。”
三百里,对于修士来说,不算远。
石头明白了谷里气氛压抑的原因。一边是同道受伤需要救命草药,一边是敌人逼近的危险。派人出去采药,就可能遇上刑殿的人;不派人,那两个熊家弟子可能撑不过三天。
“谷主他们怎么说?”
“还在商量。”青禾叹了口气,“各家家主、长老都在议事厅,吵了一上午了。”
正说着,议事厅方向传来“砰”的一声响,像是有人拍了桌子。隐约能听见熊阔海粗犷的嗓音:“老子的人是为了百草谷去的!现在中毒躺在那儿,你们他娘的跟老子说危险?!”
接着是木怀仁劝解的声音,听不真切。
雨还在下,沙沙的。
石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还剩几粒米。他用勺子刮干净,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米粒被粥水泡得发软,没什么味道。
“你去哪?”青禾问。
“随便走走。”
石头站起身,把碗筷送回膳房。经过议事厅时,他听见里面的争吵还在继续。陈氏那个山羊胡老者的声音尖细:“……不是不救,是要从长计议!万一这是神庭的诱饵,故意引我们出谷呢?!”
琴心仙子清冷的声音插进来:“那二位道友的命,就不计了?”
“你……”
石头没再听,继续往前走。
他去了谷西的药庐。雨中的药庐更显破败,土墙被雨水浸透,颜色深一块浅一块。院子里没有人,静悄悄的,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
石头站在院门外,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屋后传来极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他绕到屋后。
是那个在井边绕绳子的年轻铁剑门弟子。他蹲在墙根下,面前生了一小堆火——火很怪,不是用木柴生的,而是几块黑色的石头,烧起来没有烟,只有幽幽的蓝绿色火苗。他手里拿着一把短剑,剑身已经锈蚀得厉害,正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
磨剑的动作很慢,很用力。每磨一下,锈屑就簌簌落下,掉进火堆里,发出“嗤”的轻响,冒起一小股带着铁腥味的白气。
年轻弟子磨得很专注,石头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都没察觉。他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很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向下弯着。
“这火……用什么生的?”石头开口问。
年轻弟子猛地抬头,手里的短剑“哐当”掉在地上。他看清是石头,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了些,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散。
“黑石。”他低声说,捡起短剑,“我们那儿的石头,含铁多,能烧。”
石头蹲下身,看着那堆蓝绿色的火。火苗跳动得很安静,没有普通火焰那种噼啪声,反而像水里的光,摇曳着。
“你叫什么名字?”石头问。
“铁十七。”年轻弟子说,“门里排行十七。”
“你们铁剑门……都姓铁?”
“不是。”铁十七摇头,“入了门,就改姓铁。门主说,这样是一家人。”
他又开始磨剑。这次磨的是剑柄与剑身连接的地方,那里锈得最厉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你这剑……”石头犹豫了下,“还能用吗?”
铁十七动作停了停,抬起头看石头。他的眼睛在火光里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不能用也得磨。”他说,“师父的剑断了,这是剑尖那块。我得磨出来,磨到能握在手里。”
石头看向他手里的短剑。剑身只有半尺长,锈迹斑斑,确实像是从某把大剑上断裂下来的尖端部分。这样的残片,就算磨光了锈,也不可能再当剑用了。
但他没说出来。
雨还在下,打在两人头顶的屋檐上,声音渐渐密了。那堆黑石火静静烧着,蓝绿色的光映在湿漉漉的墙上,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你磨了几天了?”石头问。
“四天。”铁十七说,“从到这儿就开始磨。晚上睡不着,就磨。”
“磨完了呢?”
铁十七没回答,只是更用力地磨着剑。磨刀石与锈铁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单调而执着。
石头站起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需要帮忙吗?”
铁十七摇摇头。
石头走出药庐时,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山道流下来,汇成浑浊的小溪,冲过他的布鞋鞋面。鞋湿了,脚趾冰凉。
他想起铁十七那双磨剑的手。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但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不是百草谷的土,是黑石山那种含铁的、粘脚的泥。
回到谷中,议事厅的争吵似乎结束了。门开着,能看见木怀仁正送几位家主出来。熊阔海脸色铁青,甩袖走在最前面;山羊胡老者捻着胡须,表情莫测;琴心仙子面色平静,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金万斛落在最后,看见石头,招了招手。
“石小友。”金万斛走到近前,压低声音,“有件事,得让你知道。”
两人走到廊下避雨。金万斛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石头:“总阁刚传来的消息,加急的。关于刑殿那个灰眼睛女人。”
石头接过玉简,灵力注入。几行字浮现出来:
【姓名不详,代号“灰鸮”】
【隶属神庭刑殿第三司,司职“清剿”】
【特征:灰眸,善用细剑,剑法诡谲难测】
【近年主要行动:天南赵氏灭门(三百一十七口)、西岭散修联盟清剿(九百余人)、北原三部叛乱镇压(死伤逾千)】
【备注:此人出手不留活口,唯一例外为三年前“白河村案”,七人逃脱,三日后被发现死于百里外山洞,死状凄惨。疑为故意纵逃再猎杀。】
玉简的光暗下去。
石头握着玉简,感觉掌心发凉。他想起了铁三娘说过的话:“领队的是个女人,很年轻,看着不到三十,眼睛是灰色的……”
“这消息,给铁剑门的人看过了吗?”他问。
金万斛摇头:“木谷主的意思,先压一压。他们已经……经不起再刺激了。”
“那采药的事?”
“定了。”金万斛叹了口气,“我去。金玉阁的飞舟快,扮成商队,早去早回。带两个人,够低调。”
石头看着他:“很危险。”
“知道。”金万斛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可总得有人去。熊家那两个小子,是为了大家的事伤的。我金万斛做生意这么多年,明白一个道理——有些账,欠不得。”
他拍了拍石头的肩,转身走了。背影在雨幕里渐渐模糊。
下午,雨渐渐小了,变成蒙蒙的雾气。谷里起了风,吹得树叶上的水珠簌簌往下掉。
石头去了灵泉。师父不在,只有李伯在泉边捞落叶。老人拿着一个长柄网兜,很仔细地把掉进水里的叶子一片片捞起来,放进旁边的竹篓里。
“李伯。”石头走过去。
“嗯。”李伯没抬头,继续捞叶子。他的动作很慢,但稳,每一网都能捞起两三片。
“金阁主要去断魂崖采药。”
“听说了。”
“可能会遇上刑殿的人。”
“知道。”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问:“您觉得……该去吗?”
李伯终于停下动作,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他看着泉面,看了很久,久到石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儿子死的那年,也是秋天。”李伯开口,声音很平,“也是下雨。他出门前,我说雨大,改天再去。他说不行,那株‘七叶兰’今天正好开花,过了时辰药性就差了。”
老人顿了顿:“他就去了,再没回来。后来我在他采药的地方找到他,手里还攥着那株七叶兰,花已经谢了。”
“您后悔吗?”石头问。
“后悔?”李伯摇摇头,“后悔有什么用。该做的事,就是该做。只是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我那天跟他一起去,会不会不一样。”
他重新拿起网兜,继续捞叶子:“可这世上没有‘要是’。只有做了,或者没做。”
石头站在那儿,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李伯捞得很认真,每一片叶子都不放过。竹篓渐渐满了,湿漉漉的叶子叠在一起,散发着植物腐烂前最后的气息。
傍晚时分,雨彻底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漏下来,把山谷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金万斛的飞舟准备出发了。不是那艘华丽的大飞舟,而是一艘普通的小型货舟,漆成灰褐色,帆也旧了,看起来和往来各地的商队飞舟没什么两样。
只带两个人,都是金玉阁的老伙计,修为不算高,但经验丰富。
飞舟升空时,谷里很多人都出来看。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艘小舟消失在渐暗的天色里。
石头看见铁三娘也站在药庐门口,仰着头,一动不动。她手里还攥着那块铁牌,攥得指节发白。
夜色降临后,谷里格外安静。
石头睡不着,又去了药庐屋后。铁十七还在那里磨剑。那堆黑石火已经灭了,只剩下几块烧尽的、灰白色的石渣。他借着月光磨,磨刀石与锈铁摩擦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还没磨完?”石头问。
铁十七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显得很苍白。
“快了。”他说,“磨完这一面,就差不多了。”
石头在他旁边坐下。夜很凉,地上潮湿,寒气透过道袍渗进来。
“你们门主……是个什么样的人?”石头问。
铁十七磨剑的动作慢了慢:“门主……话不多。但对我们很好。每年冬天,他都会亲自去山里打猎,给年纪小的弟子做皮袄。”
他顿了顿:“他常说,咱们铁剑门是小门小派,没什么大本事。但做人要像铁,宁可断了,也不能弯。”
“你信吗?”
“信。”铁十七说,声音很轻,“不然我磨这剑干什么?”
月亮渐渐升高,照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出淡淡的影子。
后半夜,起风了。风穿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石头回到自己屋里时,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风声。
窗外,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变成灰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他不知道金万斛他们到了没有,不知道断魂崖有没有月见草,不知道刑殿的人离谷还有多远。
他只知道,铁十七还在磨那把断剑。
而百草谷的每一个人,都在这片晨霜里,等着什么。
等着药,等着消息,等着不可避免的,下一场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