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从泉眼涌出,不急,但持续。像墨汁滴入清水,先是丝丝缕缕的晕染,然后是大片大片的吞噬。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整个灵泉的水面都已变成浓稠的漆黑色,不再反射天光,反而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渊。
那股甜腥的血腥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浊的味道——像是陈年的铁锈混合着腐烂的树根,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闻久了让人胸口发闷,头脑昏沉。
林风站在泉边,低头看着黑水。他的脸色在朦胧的青光映照下显得平静,但石头看见,师父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师父……”石头跑到近前,看着还在汩汩冒黑水的泉眼,声音发紧,“这水……”
“被‘蚀髓毒’污染了。”林风说,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是寻常毒物,是专门针对灵脉的秽毒。那颗黑珠是载体,里面封存了至少三种秽物的本源。”
“能解吗?”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探向黑水水面。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水面的瞬间,一层极薄的青光在指尖泛起,隔开了黑水。他保持着这个姿势,闭目感应。
石头屏住呼吸。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黑水缓慢涌动的、粘稠的声音。远处,那些刚才被袭击的岗哨方向,传来零星的呼喊和脚步声——木怀仁他们应该已经赶过去了。
过了约莫半炷香时间,林风收回手,站起身。他指尖的青光黯淡了些,沾染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黑气,但很快被更纯粹的光芒净化、驱散。
“很麻烦。”他终于开口,“毒已渗入泉眼深处,与地脉灵源纠缠在一起。强行净化,会损伤地脉根本;放任不管,灵泉的灵气会逐渐被污染、枯竭。”
“那……百草谷的灵气……”
“会慢慢消散。”林风看向谷中各处,那些在雾中若隐若现的建筑轮廓,“护山大阵、药田、修炼静室……所有依赖灵泉供能的东西,都会受到影响。快则三月,慢则半年,百草谷会变成一处普通山谷。”
石头的心沉了下去。百草谷能成为伐天大会的据点,能容纳这么多势力,能抵挡神庭的进攻,靠的就是这口灵泉提供的源源不断的精纯灵气。如果灵泉废了……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林风话锋一转,“毒是死的,地脉是活的。只要找到毒的根源,切断它与地脉的链接,再以纯净灵气温养,假以时日,泉眼还能恢复。”
“根源?是那颗黑珠?”
“是,也不是。”林风摇头,“黑珠只是引子。真正麻烦的,是黑珠里封存的‘蚀髓毒’本源,已经顺着地脉灵流,扩散开了。现在要做的,不是从泉水里祛毒,而是要从地脉里,把那些扩散的毒源找出来,一一拔除。”
这比从泉水祛毒更难,也更危险。地脉无形无质,遍布山谷地下,错综复杂如人体经脉。要从中找出细微的毒源,无异于大海捞针。
“需要多久?”石头问。
“看运气。”林风说得很直白,“如果毒源扩散得不深,三五日;如果已经深入主脉……可能要上月。”
两人沉默。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木怀仁指挥弟子清理现场的声音,还有伤者压抑的呻吟。
“师父。”石头忽然想起,“那两个人……逃了?”
“嗯。”林风点头,“第一个是诱饵,修为不高,但身法诡异,应该是专修刺杀之道的。第二个才是主力,至少假丹修为,而且……”他顿了顿,“他掷出黑珠的手法,是‘阴风手’,魔道左道的手法,但劲力里又掺了一丝正道的绵柔。很矛盾。”
“能看出是哪家的人吗?”
“看不出。”林风说,“他们刻意掩饰了功法特征,连身形都用秘法扭曲过。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看向石头:“他们对百草谷很熟。知道灵泉的具体位置,知道泉眼最脆弱的地方在哪,也知道……今晚我会在这里‘破阵’。”
内奸。而且不是普通的内奸,是能接触到核心信息、了解林风计划的人。
石头想起了青禾找到的那片火浣布碎片。铁剑门……真的干净吗?
正想着,脚步声传来。木怀仁、琴心仙子、熊阔海等人匆匆赶来,个个面色凝重。熊阔海右臂有道新鲜的伤口,草草包扎着,还在渗血。
“道主!”木怀仁看到黑泉,脸色唰地白了,“这……这泉水……”
“被污染了。”林风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气平静,“但还有救。当务之急,是先处理伤员,稳住人心。”
“伤员……”木怀仁声音发涩,“西北角三个岗哨,六名弟子,全死了。东南角那边,陈老带人去的,遇到了埋伏,折了两个,伤了五个。偷袭的人用的是毒镖,见血封喉,救不回来。”
一夜之间,又添八条人命。
琴心仙子补充:“偷袭的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击即退,绝不恋战。我们追出去不到百丈,就失去了踪迹——雾太大,他们的身法又诡秘,像是对谷中地形了如指掌。”
又是内奸。或者,是内奸提供了详细的地形图和岗哨分布。
陈氏那位山羊胡老者此刻脸色灰败,不是受伤,而是气的。他攥着胡须,手指都在抖:“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在老夫眼皮底下杀人,还让他们跑了!这百草谷……到底有多少老鼠?!”
这话意有所指。众人沉默,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先不说这些。”林风打破沉默,“木谷主,立刻封锁灵泉周边三十丈,设下禁制,任何人不得靠近。熊家主,麻烦你带人巡查全谷,尤其是各处阵法节点、地脉交汇处,看看有没有异常。琴心仙子,伤员拜托广寒宫照料,解毒、疗伤,尽力而为。”
一道道命令发下去,众人领命而去。临走前,熊阔海看了林风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离开。
很快,泉边只剩下林风和石头。
雾气依旧浓重,但灵泉的青光因为泉水被污染,已经黯淡了许多,只能照亮周围不到三丈的范围。更远的地方,是一片沉沉的黑暗。
林风在泉边重新坐下,这次没有闭目调息,而是看着黑水,像是在思考什么。
“师父。”石头轻声问,“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林风说,“第一,去药庐,看看铁剑门的人。不是监视,就是看看。看看他们在做什么,说什么,尤其是……那个铁十七。”
石头心里一动:“师父怀疑他们?”
“不。”林风摇头,“但今晚偷袭的人,对谷里太熟了。熟到不像刚来几天的人能掌握的。铁剑门的人……至少来了五天。”
“第二件事呢?”
“去找李伯。”林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把这个给他,就说我需要‘地脉图’,越详细越好。他在百草谷六十年,地下的每一条暗流、每一处灵窍,他可能比木怀仁还清楚。”
石头接过玉简,入手温润。他小心收好,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回头:“师父,您一个人在这里……”
“没事。”林风说,“他们刚得手,短期内不会再来。而且……”他顿了顿,“我也想一个人待会儿。”
石头不再多说,快步没入雾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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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庐很安静。
石头走到院门外时,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像是所有人都睡了。但现在是子时刚过,经历刚才那么大的动静,真的有人能睡着吗?
他轻轻推开院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口老井和那棵老榆树的轮廓在雾中依稀可辨。两间大屋的门窗都关着,黑漆漆的,没有透出半点光。
石头走到铁十七常待的屋后墙角。黑石火的灰烬还在,但人不在。磨剑的石台空着,那把磨了一半的断剑也不见了。
他正疑惑,忽然听见左侧那间大屋里,传来极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
是铁三娘的声音。
石头犹豫了下,走到那间屋的窗下。窗户糊着新纸,但有一处破了个小洞,大概是之前收拾时没注意到。他凑近小洞,往里看去。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的、被雾气过滤后的天光。能勉强看见屋内的轮廓——大通铺,睡了七八个人,盖着薄被,呼吸沉重。
铁三娘坐在靠墙的一张矮凳上,背对着窗户。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但没有声音。手里攥着那块铁牌,攥得很紧。
她面前的地上,摊着一件深色的衣服。借着微弱的光,石头勉强能看出,那是件破损的法衣,胸口处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利器撕开。
火浣布。
石头心里一紧。他想起青禾找到的那块碎片,也是焦黑的,带着香料味。
铁三娘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抚过法衣上的焦痕。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然后,她忽然把脸埋进法衣里,整个身体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依然没有声音,但那种无声的崩溃,比嚎啕大哭更让人窒息。
石头退后几步,离开了窗下。他没有再看,也没有再听,转身出了院子。
走在雾中,他脑子里乱糟糟的。铁三娘的反应不像作伪,那件破损的火浣布法衣,也许是她亲近之人的遗物——可能是丈夫,可能是儿子,也可能是师父。她每晚对着它哭,是在悼念。
但……那块碎片呢?青禾在遇袭现场找到的、带着香料味的火浣布碎片,又是谁的?
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栽赃?
他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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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还没睡。
石头找到他时,老人正坐在自己那间小屋的门槛上,就着屋檐下一盏昏暗的油灯,修补一个破了的竹筐。竹篾在他枯瘦的手指间翻飞,动作娴熟而稳定,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伯。”石头走过去。
老人抬起头,油灯的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石小子啊,这么晚了。”
石头把玉简递过去:“师父让我把这个给您,说需要‘地脉图’,越详细越好。”
李伯接过玉简,在手里摩挲了一下,没立刻看,而是问:“泉水……真黑了?”
石头点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竹筐和竹篾放到一边,站起身:“进屋说吧。”
小屋很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几件农具,墙角堆着些晒干的草药。李伯让石头坐床上,自己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把玉简贴在额头,闭目感应。
过了约莫半盏茶时间,他睁开眼,把玉简放下,叹了口气。
“道主想用地脉图,找毒源?”
“是。”
“难。”李伯摇头,“百草谷的地脉,不是我吹,比人身上的经脉还复杂。主脉三条,支脉十七条,暗流、灵窍、淤塞处、交汇点……大大小小上百处。有些地方,连木谷主都不知道。”
他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陈旧的木箱,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卷卷泛黄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图纸。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最大的,摊开在桌上。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墨迹已经淡了,但线条极其精细。山川、河流、道路、建筑……标注得密密麻麻。最特别的是,地图上还用不同颜色的细线,画出了许多地下脉络的走向——红色的代表主灵脉,蓝色的代表水脉,黄色的代表地气流动,黑色的代表……死穴?
“这是我花了四十年,一点一点测、一点一点画出来的。”李伯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拂过,像在抚摸孩子的脸,“年轻时没事干,就喜欢琢磨这些。哪里的草药长得好,哪里的土质特别,哪口井冬天不冻,哪棵树夏天最凉……琢磨多了,就发现地下有东西在流动。”
他指着地图上百草谷的位置:“你看,灵泉在这里,是三条主脉的交汇点。像人的心脏,把灵气泵到全身。但现在心脏中毒了,毒血就会顺着这些‘血管’流出去。”
他的手指沿着红色细线移动:“毒走得不会很快,但很隐蔽。它会先污染最近的灵窍——比如东边药田下面那个,西边竹林下面那个,还有……谷口下面,其实也有一个小的。”
石头仔细看着地图。那些细线错综复杂,但被李伯一点,脉络清晰了许多。
“找到这些被污染的灵窍,把毒吸出来,再用地脉本身的流动慢慢冲刷,或许还有救。”李伯说,“但问题在于——怎么找?”
他看向石头:“道主修为高深,可以用灵识探查。但地脉深处,灵识也会受阻,而且探查本身就会扰动地脉,可能让毒扩散更快。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能‘感觉’到。”李伯说,“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灵识扫,是用身体、用心去感觉地脉的‘呼吸’。哪里顺畅,哪里滞涩,哪里温热,哪里冰凉……就像老农摸土就知道墒情,老匠听音就知道木性。”
石头苦笑:“这样的人,上哪找?”
李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慢慢坐回椅子,从怀里掏出烟杆——石头从没见过他抽烟。李伯装上烟丝,就着油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灰色的烟雾。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上升,散开。
“我儿子……就有这本事。”李伯说,声音有些飘忽,“他小时候,我带他上山采药。别的小孩要教很久才能认全草药,他不用。他只要把手放在地上,闭着眼待一会儿,就能知道哪片土里长着什么,长得好不好。我说他是瞎蒙,他不服气,非要证明给我看。”
老人又吸了口烟:“后来他大了,这本事越来越准。有一次,谷里一口老井突然干了,谁都找不到原因。他在井边坐了半日,说井底下三尺,有条暗流改道了,堵了水源。大家不信,挖下去,果然。”
“那他现在……”
“死了。”李伯说得很平静,“我告诉过你。死在凶兽嘴里。”
石头沉默了。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李伯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这本事,是天生的,教不会。”李伯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但我觉得,道主让你来找我,不是真要地脉图。图再详细,也是死的。他要的,是活的路子。”
“什么路子?”
李伯看着石头,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某种石头看不懂的光:“石小子,你跟你师父多久了?”
“快三年了。”
“三年……不长,但也不短。”李伯慢慢说,“你师父那个人,我看不透。但他收你为徒,总该是看出你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你想过没有,那是什么?”
石头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拜师那天,师父只是看了他一眼,说“根骨尚可,心性纯良”,就收下了。后来教他练剑、教他道理,但从未说过他有什么特别。
“我不知道。”他老实回答。
“那就慢慢想。”李伯把地脉图仔细卷好,重新用油布包好,连同玉简一起递给石头,“图你拿回去给道主。至于找毒源的事……我帮不上忙,但或许,你能。”
石头接过图,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离开李伯的小屋时,天边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雾还没散,但颜色淡了些,从灰褐变回了灰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伯还坐在门槛上,重新拿起了那个破竹筐,开始修补。竹篾在他手中翻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像一个与世无争的老农,在清晨修补农具。
但石头知道,老人心里,有一片谁也无法踏足的荒原。那里埋着他的儿子,埋着四十年测绘地脉的岁月,也埋着一些从未说出口的秘密。
他抱紧地脉图,往灵泉走。
天,快亮了。
但黑泉还在那里,汩汩地冒着毒水。
而更深处的东西,正在醒来。
或者,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