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十七的伤势在缓慢好转。
暗金色的毒痕从手臂向肩颈蔓延的趋势止住了,但那些已经侵入皮下的纹路,像是某种怪异的刺青,顽固地盘踞在皮肤下,颜色由暗金转向深褐,像是干涸的血迹。木怀仁说,这是余毒被身体自然代谢、封存的迹象,但要彻底清除,还需要长时间的丹药温养和灵力冲刷,急不得。
他能下床走动了,只是右臂还不能用力,软软地垂着。左手倒是灵活,便用左手做些简单的事——吃饭、喝水、擦拭那把断剑。磨剑的石台被他搬到了床边,没事就坐在那里,用左手拿着磨石,在剑身上一下一下地蹭。动作不如右手熟练,但更慢,更专注。
铁三娘每天来看他三次,送饭、换药、说几句话。话不多,无非是“今天觉得怎么样”、“药苦不苦”、“夜里咳没咳”。铁十七总是回答“好多了”、“不苦”、“没咳”。两人之间有种小心翼翼的平静,像薄冰覆盖的湖面,都知道底下有东西,但谁也不去戳破。
偶尔,铁三娘会看着他手臂上的毒痕发呆,眼神里有种铁十七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心疼,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每当这时,铁十七就会别开视线,低头继续磨剑。沙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响,像某种安慰。
这天下午,雾散了些,阳光勉强穿过云层,在窗纸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铁十七磨完一轮剑,放下磨石,用左手轻轻抚过剑刃。刃口已经磨得极薄,迎着光看,几乎透明。再磨,就要卷刃了。
他停下手,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脸色还是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比前几天清明了许多。毒伤在好转,但身体里总有种空荡荡的感觉,不是虚弱,而是某种……被掏空了一部分的空洞感。他知道,那是地脉深处那场爆炸留下的,不光是毒,还有某种更微妙的东西,伤到了根基。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是铁三娘。
他抬起头,看见石头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瓦罐,罐口用油纸封着,冒着热气。
“石兄。”铁十七想站起来。
“别动。”石头快步上前,把瓦罐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木谷主让我送来的,说是新配的‘益气补元汤’,对你恢复有好处。”
他揭开油纸,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鸡汤的鲜味散出来。汤是奶白色的,里面能看到枸杞、红枣、还有几片他不认识的药材。
“趁热喝。”石头盛了一碗递给他。
铁十七用左手接过,小口喝着。汤很烫,但入腹之后,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开,四肢百骸都松快了些。他喝完一碗,额头微微见汗。
“谢谢。”他把碗放下,看向石头,“外面……怎么样了?”
他知道谷里这几天不太平。虽然没人跟他说细节,但那些隐约的嘈杂、匆忙的脚步声、还有铁三娘眼中藏不住的忧虑,都说明事情没完。
石头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抓住了一个内奸,叫阿土,是陈氏商队带来的南疆人。他说是被人胁迫,往枯井里扔了东西。”
“扔了什么?”
“不知道。”石头摇头,“但我们在井底找到了火浣布碎片,和你伤口上刮下来的毒液碎屑成分一致。”
铁十七眼神一凝:“火浣布……南疆的?”
“嗯。陈氏那边查过了,阿土只是个跑腿的,真正的黑手还没找到。”石头顿了顿,“而且,谷里的雾……有点不对劲。”
“雾怎么了?”
“颜色变了。”石头看向窗外,“你发现没?从灰白变成了灰绿,而且……有股很淡的甜味,像腐烂的花。”
铁十七仔细嗅了嗅。空气里的确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的气味,混在药香里,不仔细闻很难察觉。但他对气味敏感——炼器的人,常年跟矿石、炉火打交道,鼻子比一般人灵。
“不是毒。”他判断,“至少不是致命的毒。更像……某种瘴气,或者……花粉?”
“花粉?”石头皱眉,“这个季节,谷里没什么花会开。”
“不是普通的花。”铁十七放下碗,看向窗外,“南疆有种植物,叫‘迷心萝’,常年生长在阴暗潮湿的洞穴里,靠散发带有致幻效果的花粉吸引昆虫。它的花粉,就是甜腻的,闻久了会让人头晕、产生幻觉。”
石头脸色变了:“你是说……雾里掺了迷心萝的花粉?”
“不确定。”铁十七摇头,“但味道很像。我师父……以前在南疆采过矿,带回来过迷心萝的样本,我闻过。”
如果真是迷心萝花粉,那问题就大了。这雾已经笼罩山谷好几天,谷里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吸入了。如果花粉有致幻效果,那……
“得告诉林道主。”石头站起身。
“等等。”铁十七叫住他,“先别急。迷心萝的花粉要产生明显效果,需要浓度足够高,而且持续吸入至少十二个时辰。谷里的雾虽然一直没散,但一直在流动,浓度可能不均匀。而且,修士对这类致幻物有抗性,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花粉里掺了别的东西。”铁十七慢慢说,“比如……蚀髓毒的残留。毒能削弱人的心神防线,让致幻效果加倍。”
石头心里一沉。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阿土要在枯井里扔东西——那可能不是毒液碎片本身,而是某种能持续释放毒气、或者催化花粉效果的装置。枯井连着地脉,毒气顺着地脉扩散,混合在雾里,无声无息地影响所有人。
“必须找到那个装置。”他说。
“难。”铁十七靠回床头,脸色疲惫,“地脉四通八达,一个巴掌大的东西,随便塞在哪个裂缝里,都够找上三天三夜。而且……对方既然敢用这种手段,肯定做了伪装,甚至可能布了陷阱。”
石头沉默。他知道铁十七说得对。敌暗我明,每一步都可能踩进坑里。
“你先休息。”他说,“我去找师父,把花粉的事告诉他。至于怎么找……再从长计议。”
铁十七点点头,重新拿起磨石,低头磨剑。沙沙的摩擦声又响起来,稳定而单调,像在安抚某种不安。
石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铁十七垂着头,专注地看着剑刃,侧脸在微弱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瘦削,那些暗褐色的毒痕从脖颈蔓延到耳后,像是某种怪异的纹身。
“你的伤……”石头犹豫了下,“真的没事?”
铁十七动作停了停,没抬头:“死不了。”
语气很平淡,但石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不是逞强,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这副身体可能会永远带着这些痕迹,接受了根基受损可能影响未来修行的事实。
石头没再多说,推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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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听了石头的汇报,没表现出惊讶。
他站在灵泉边,看着颜色又淡了一分的黑水,沉默了很久。
“迷心萝……蚀髓毒……倒是绝配。”他喃喃道,“一个乱神,一个伤身。双管齐下,不用强攻,就能让谷里不攻自乱。”
“师父,我们得尽快找到那个装置。”石头急切地说。
“找是要找,但不能大张旗鼓。”林风转身,看向谷中各处,“对方在暗处看着,我们一动,他就知道我们发现了。打草惊蛇,他可能会提前发动,或者……换别的手段。”
“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
“等,也是一种策略。”林风说,“但不是被动地等。石头,你去办几件事。”
“师父请吩咐。”
“第一,去找李伯,问问他,谷里有没有什么地方,常年潮湿、阴暗、不见光,但又和地脉连通,气流相对稳定。”
石头明白了。迷心萝喜阴湿,花粉释放需要相对稳定的环境。如果装置在枯井里,花粉会顺着地脉气流扩散,但枯井气流太乱,不利于持续释放。更可能的地点,是那种半封闭的、有稳定气流交换的洞穴或裂缝。
“第二,”林风继续说,“去找琴心仙子,请她用广寒宫的‘冰心诀’,暗中检查各势力弟子,尤其是修为较低、心神不够稳固的,看看有没有人出现异常——比如莫名的烦躁、幻觉、或者记忆混乱。记住,要暗中进行,不要声张。”
“第三,”林风顿了顿,“你自己,去陈氏和熊家的营地转转。不是搜查,就是……看看。看看他们的弟子状态如何,有没有人行为异常。尤其是那个阿土所在的陈氏营地,重点观察。”
“师父怀疑他们……”
“不怀疑,但也不能全信。”林风说,“阿土被抓,对方可能已经知道暴露了。接下来的动作,要么更隐蔽,要么……更激烈。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石头点头,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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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正在修补一口破锅。
他坐在自己小屋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生着一小堆炭火,火上一个三脚铁架,架子上放着那口锅。锅底裂了条缝,他用一把小钳子夹着铜片,一点点把铜片敲薄、弯成合适的形状,然后贴在裂缝上,用锤子轻轻敲打,让铜片和锅底贴合。
动作很慢,很仔细。每敲一下,都要停下来,用手指摸摸贴合处,看看有没有缝隙。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石头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李伯,忙呢?”
“嗯。”李伯没抬头,“锅漏了,补补还能用。”
石头看着那口锅。很旧了,锅沿有好几处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锅底虽然裂了,但其他地方保养得很好。
“您这手艺,真好。”石头由衷地说。
“老了,手笨了。”李伯敲完最后一下,把锅从火上拿下来,放在旁边的水盆里淬火。“嗤”的一声,白气蒸腾。等白气散了,他拿起锅,对着光看裂缝。铜片贴合得很完美,几乎看不出痕迹。
“您年轻时候,是铁匠?”石头问。
“不是。”李伯把锅放在一边,用布擦手,“就是喜欢琢磨。锅破了,补补;锄头断了,接接;房子漏了,修修。东西用久了,有感情,舍不得扔。”
他抬头看向石头:“有事?”
石头把来意说了。
李伯听完,没立刻回答。他拿起烟杆,装上烟丝,就着炭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灰色的烟雾。
“潮湿、阴暗、不见光,又连着地脉……”他喃喃道,“这样的地方,谷里不多。”
他想了很久,然后掰着手指头数:“东边药田下面,有个废弃的地窖,早年用来存草药种子的,后来渗水,不用了。西边竹林里,有个天然的石洞,不深,但冬暖夏凉,以前孩子们夏天爱去那里乘凉。还有……”
他顿了顿:“北边,靠近谷口的地方,有个老防空洞。是很多年前,为了防凶兽挖的,后来谷里建了护山大阵,就用不上了。洞很深,里面岔路多,有些岔路连着地下暗河,潮湿得很。”
“这三个地方,哪个最可能?”石头问。
“说不准。”李伯摇头,“地窖封闭,气流不通;石洞太浅,藏不住东西;防空洞……可能性大些,但那里离谷口近,守卫多,不好动手。”
他吸了口烟,又说:“不过,如果是我要藏东西,不会选这些明面上的地方。”
“那选哪?”
“选最不起眼、最没人会去的地方。”李伯看向远处,“比如……茅房底下。”
石头一愣。
“茅房底下有化粪池,连着地下的渗坑,气味重,没人愿意靠近。而且化粪池本身就在地下,潮湿、阴暗,有些老式的化粪池还连着地下的渗水层,和地脉是通的。”李伯说得很平静,“把东西藏在那种地方,用污秽之气掩盖,什么灵识探查都容易被干扰。”
石头觉得有道理。确实,谁会去仔细查茅房底下?
“谷里有多少茅房?”他问。
“公共的,有六处。各势力自己建的,就更多了。”李伯说,“不过,公共的茅房每天有人清理,不好藏东西。各势力自己的……就难说了。”
这范围就太大了。谷里现在住着好几百人,各势力的茅房分散各处,一一排查,动静太大。
“还有别的线索吗?”石头不甘心。
李伯又想了想,忽然说:“气味。”
“气味?”
“迷心萝的花粉,有甜味。但如果混在污秽之气里,可能闻不出来。”李伯说,“不过,花粉释放需要时间,装置周围,一定时间内的空气,会比别处更甜一些。虽然很淡,但如果有对气味特别敏感的人,或许能感觉到。”
对气味敏感的人……
石头想起了铁十七。他对炼器材料的味道很敏锐,或许能分辨出那种微妙的差异。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谢谢李伯。”
李伯摆摆手,重新拿起那口补好的锅,对着光又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东西补好了,就还能用。”他像是在说锅,又像是在说别的,“人也是一样。伤了,坏了,补补,还能往前走。就怕自己觉得没用了,那才真完了。”
石头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李伯已经收起锅和工具,正弯腰收拾炭火。佝偻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小,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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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心仙子的检查进行得很隐秘。
她以“近日雾重,恐有心魔滋扰”为由,邀请各势力修为较低的弟子,到广寒宫临时设立的“静心室”小坐,饮一杯清心茶。茶是真的清心茶,但在饮茶时,她会用广寒宫的秘法,悄然探查弟子的心神状态。
两天下来,她发现了七个有轻微异常的人。症状很轻:有的说夜里多梦,梦见些光怪陆离的东西;有的说白天偶尔会走神,看到模糊的幻影;还有的说记性变差,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
七个弟子,来自不同的势力:百草谷两个,陈氏一个,熊家一个,另外三个来自中小势力。
没有明显的规律。但琴心仙子注意到,这些出现异常的弟子,修为都在筑基初期到中期之间,年纪较轻,心神修为相对薄弱。
“花粉的效果已经开始显现了。”她对石头说,“但还处在初期,症状轻微,容易被忽视。如果继续吸入,或者被某些诱因激发,可能会突然加重。”
“诱因?比如什么?”
“比如……强烈的情绪波动,或者,接触到某些特定的声音、画面、甚至气味。”琴心仙子说,“迷心萝的花粉本身致幻能力有限,但它会放大人的内心恐惧和执念。如果有人在暗中引导,后果不堪设想。”
引导……
石头想起了阿土提到的“蒙面人”。那个人既然能胁迫阿土扔东西,就可能在谷里还有别的棋子。那些棋子,也许正在等待时机,用某种方式,引爆这些潜伏的隐患。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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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和熊家的营地,表面上一切正常。
弟子们照常修炼、巡逻、做杂务。陈氏老者依旧每天去议事厅,和木怀仁讨论谷里的防御安排。熊阔海还是那个火爆脾气,动不动就骂人,但对弟子们的训练抓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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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在两家营地外围转了几圈,没发现什么明显异常。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陈氏营地的守卫,换班比之前更频繁了,而且每次换班,带队的人都会仔细检查交接记录,问得很细。熊家那边,则是加派了暗哨,藏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警惕地盯着周围。
两家都在加强戒备,但戒备的对象,似乎不只是可能的外敌。
内奸的阴影,已经笼罩了所有人。
傍晚,石头回到药庐。
铁十七已经喝完药,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
“怎么样?”他问。
石头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铁十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带我去茅房。”
“什么?”
“你不是说,李伯推测东西可能藏在茅房底下吗?”铁十七掀开被子,用左手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我对气味敏感,或许能闻出来。”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铁十七重复了那句话,语气平淡,“在床上躺久了,骨头都僵了。出去走走,也好。”
石头看着他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找来一件宽大的斗篷,给铁十七披上,遮住手臂上的毒痕。两人出了药庐,走进渐浓的暮色里。
雾,又起来了。
灰绿色的,带着甜腻的花粉味,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