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检察院反贪局。
第三天。
气氛，比前两天更加凝重。
周正和林华华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侯亮平的命令，让所有人都看不懂。
停止审讯。
单独关押。
目标改变。
这三条指令，压在每个专案组成员的心头。
张伟这条线，明明就要断了，就要把背后的人扯出来。
为什么要停？
目标，从刘新建变成了谁？
没人敢问。
整个上午，侯亮平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也不见。
直到中午。
他打开门，叫来食堂的负责人。
“四菜一汤。”
“要热的。”
“红烧肉，清蒸鱼，麻婆豆腐，再炒个青菜。”
“米饭要好米，蒸得软一点。”
食堂负责人愣在那里，以为自己听错了。
给犯人准备断头饭吗？
规格也太高了。
侯亮平没有解释。
“半小时内，送到我办公室。”
半小时后。
一个保温餐盘，整整齐齐地摆在侯亮平的办公桌上。
香气，飘满了整个房间。
侯亮平脱下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
他亲自端起那个沉甸甸的餐盘，朝审讯室走去。
周正和林华华在走廊里看到这一幕，彻底懵了。
侯局这是……要亲自去喂饭？
审讯室的门被打开。
一股混杂着汗臭和绝望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
张伟蜷缩在椅子里，两天两夜没合眼。
他的精神，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听到开门声，他只是麻木地抬了抬眼皮。
然后，他闻到一股久违的，热腾腾的饭菜香。
他看到侯亮平走进来。
看到侯亮平把一个餐盘，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盖子揭开。
红烧肉油光锃亮。
清蒸鱼鲜嫩洁白。
麻婆豆腐红亮滚烫。
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张伟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一下。
侯亮平没有说话。
他把一双筷子，放在餐盘旁边。
然后，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静静地看着他。
张伟的身体在颤抖。
是恐惧，也是饥饿。
他盯着侯亮平。
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审视，没有嘲讽，没有胜利者的炫耀。
几秒钟的对峙后。
张伟败下阵来。
他伸出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抓住那双筷子。
他扑向那碗米饭。
他把一大口红烧肉塞进嘴里，甚至来不及咀嚼，就囫囵吞下。
滚烫的肉块和酱汁，烫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都流了出来。
但他停不下来。
狼吞虎咽。
食物的香气，混合着他咀嚼时发出的巨大声响，充斥着这间冰冷的审讯室。
他没有任何尊严。
没有任何体面。
只是一个为了活下去，往身体里填充能量的生物。
侯亮平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看着他吃。
看着他把最后一点菜汤都倒进饭碗，扒拉得干干净净。
一顿饭吃完。
张伟打一个长长的饱嗝。
他紧绷了两天两夜的神经，因为胃里的饱足感，出现一丝松弛。
他放下筷子。
他看着对面的侯亮平。
这个给他饭吃的年轻人。
“你……”
他的嗓子因为长时间缺水，发出的声音又干又涩。
“你到底想怎么样？”
侯亮平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
张伟迟疑一下，接了过来。
侯亮平又拿出打火机，倾过身子，亲自为他点燃。
“咔哒。”
一小簇火苗，在两人之间亮起。
张伟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涌进肺里，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不想怎么样。”
侯亮平开口了。
他靠回椅背上，也给自己点一支烟。
“我只想帮你。”
张伟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
帮我？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刘新建，已经准备放弃你了。”
侯亮平吐出一个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这句话，让张伟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不会的……”张伟下意识地反驳，但底气完全不足。
侯亮平没有理会他的辩解。
他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话。
“在你被带走之后，他打了一个电话。”
“不是打给高育良，也不是打给李达康。”
“他打给了另一个人。”
“一个姓的‘刘总’。”
张伟拿着烟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烟灰，簌簌地掉在他的裤子上。
“刘总”这个称呼，他听说过。
那是刘新建背后，真正通天的人物。
“那个‘刘总’，只给了他一句话。”
侯亮平看着张伟的眼睛。
“让你‘闭嘴’。”
“永远闭嘴。”
“轰！”
张伟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一颗响雷。
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整个人，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闭嘴。
永远闭嘴。
他不是傻子。
他当然明白这四个字，在那个世界里，意味着什么。
意外。
车祸。
畏罪自杀。
他为那些大人物处理了太多脏事，他见过太多“闭嘴”的人。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词会用在自己身上。
“不……不可能……”
他的牙齿在打颤，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响声。
“我对他忠心耿耿……”
“忠心？”
侯平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一点情绪。
那是一种极度的轻蔑。
“在他们眼里，你算什么东西？”
“一条狗而已。”
“现在这条狗可能会咬到主人，你说，主人会怎么做？”
这些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一刀一刀，捅进张伟的心里。
把他最后一点幻想，全部捅得粉碎。
他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侯亮平的声音，在此刻，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精准地敲击着他内心最深的恐惧，和他最强烈的渴望。
“转做污点证人。”
张伟猛地抬起头。
他涣散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强烈的求生欲。
“我可以动用最高检的资源，立刻，马上，把你妻子和孩子送出国。”
“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给他们一个新的身份，一大笔钱，保证他们一辈子安全富足。”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侯亮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否则……”
“不光是你。”
“他们，也会被卷进这个漩涡。”
“你觉得，那些能让你‘闭嘴’的人，会放过你的家人吗？”
最后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张伟。
他可以死。
但他不能让自己的老婆孩子，因为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那根名为“家庭”的软肋，被侯亮平狠狠地攥住，然后，用力一捏。
“我……”
张伟张开嘴。
他下定了决心。
他要说。
他要把所有知道的一切，全都说出来。
换老婆孩子的活路。
就在他即将开口的瞬间。
侯亮平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张伟。
他打断了张伟即将出口的话。
“别急着回答我。”
他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的一次性纸杯里。
“想好了，敲门。”
“我给你一夜的时间考虑。”
“是带着秘密，让你全家一起陪葬。”
“还是说出来，换他们一个新生。”
“你自己选。”
说完，侯亮平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的停留。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
周正和林华华正焦急地等待着。
看到侯亮平出来，两人立刻迎上去。
侯亮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对着两人，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他的脸上，是这几天以来，第一次露出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里，满是自信和掌控一切的笃定。
周正和林华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狂喜。
成了！
整个反贪局压抑了数天的阴霾，仿佛在这一瞬间，被一扫而空。
走廊里其他办公室的门也悄悄打开。
专案组的成员们，看着他们年轻的局长。
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对胜利的渴望。
还有，一种近乎崇拜的敬畏。
这个侯局，太可怕了。
他的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办案”的理解。
那不是办案。
那是诛心。
夜，深了。
反贪局的大楼里，只有少数几个办公室还亮着灯。
侯亮平没有回家。
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给自己泡一杯很浓的龙井。
茶叶在滚水中翻腾。
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桌上的台灯。
整个人，都隐在昏暗的光影里。
他在等。
等那个决定汉东未来走向的敲门声。
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张伟会敲响那扇门。
没有人能在家人的安危面前，还能守住所谓的秘密和忠诚。
刘新建。
高育良。
李达康。
还有那个躲在暗处的祁同伟。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已经布好了局。
这些人，无论怎么挣扎，最终都会落进他的网里。
胜利，就在眼前。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一切，尽在掌握。
与此同时。
审讯室里。
惨白的灯光，毫无温度地照着。
张伟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在思考侯亮平给他的提议。
他甚至没有去想他的妻子和孩子。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低着头，看着被自己吃得干干净净的那个不锈钢餐盘。
就是这顿饭。
让他恢复了体力。
也让他，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他的手指，在餐盘光滑的底部，轻轻地摸索着。
摸到了一处极其细微的凸起。
那是餐盘底部边缘，一处像是工艺瑕疵的卷边。
他的指甲，小心翼翼地探进那个缝隙。
轻轻一撬。
一片薄如蝉翼的东西，被他从夹层里，无声地抽出来。
那是一小片特制的刀片。
锋利，且带着幽蓝的光。
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