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
第一缕阳光，照进反贪局的大楼。
侯亮平一夜未眠。
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精神。
办公室里的龙井茶已经凉透，他没有再续。
他在等。
等那一声敲门声。
那一声，将决定汉东未来走向的敲门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时钟的指针，从七点，滑向八点。
预想中的那声焦急而决绝的敲门声，迟迟没有响起。
整个反贪局大楼，安静得有些诡异。
侯亮平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辆。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从心底最深处，悄然升起。
他皱起眉。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张伟那样的软骨头，在死亡和家人安危的双重威胁下，不可能撑过一夜。
一个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向审讯区。
走廊里空无一人。
审讯室的门紧闭着。
负责夜间看守的两名法警，正站在门口。
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笔直站立，而是焦急地来回踱步，脸上全是冷汗。
看到侯亮亮平走过来，两人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鬼。
“怎么回事？”
侯亮平的声音很冷，压抑着那股不安。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法警，脸色瞬间煞白。
他立正站好，声音却在发抖。
“报告侯局！”
“里面……里面一晚上，没任何动静。”
“我们……我们按规定，在早上七点钟叫门，想送早餐进去，但是……没有任何回应。”
侯亮平的心，猛地向下沉去。
周正和林华华也从办公室里冲出来，他们显然也察觉到异常。
“喊话了吗？用喇叭了吗？”
周正急切地问。
“用了！没反应！一点声音都没有！”法警。
侯亮平越过他们，走到那扇沉重的隔音铁门前。
他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门上。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他立刻对身边的周正下令。
“开门！”
法警慌忙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哆哆嗦嗦地寻找备用钥匙。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钥匙几次都插不进锁孔。
“我来！”
周正一把抢过钥匙，准确无误地插入锁孔。
“咔哒。”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沉重的隔音铁门，被猛地推开。
门口的所有人，朝里面看去。
下一秒。
时间，空间，仿佛全部凝固。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的景象，让门口的所有人瞬间如坠冰窟，倒吸一口凉气。
张伟，没有在椅子上。
他无力地靠着墙壁，瘫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他的头，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
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地翻卷着。
血液已经凝固成暗红色，但仍有少许血浆，在缓慢渗出。
他身上的白色衬衣，胸前和身下的大片地面，全被染得通红。
那画面，触目惊心。
然而，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在他身后的那面纯白色墙壁上。
几个用他自己的鲜血写下的大字，歪歪扭扭，如同来自地狱的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地刺入每个人的眼球。
“侯亮平，逼死我！”
那鲜红的，已经开始发黑的血字，与审讯室冰冷的白色墙壁，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强烈对比。
周正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林华华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惊叫，胃里翻江倒海。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即将胜利的狂喜，瞬间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震惊。
恐惧。
茫然。
还有彻骨的寒冷。
侯亮平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
他所有的计划。
所有的手段。
所有的心理战术。
他精心设计的，那场自以为是的“诛心”大戏。
在这一刻，都变成一个笑话。
一个指向自己眉心，血淋淋的箭头。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这不是简单的嫌疑人自杀。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针对他侯亮平的，绝杀！
“快！叫法医！保护现场！”
周正最先反应过来，他声嘶力竭地大喊形。
整个反贪局，瞬间乱成一锅粥。
脚步声，喊叫声，电话铃声，响彻大楼。
侯亮平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墙上那行血字。
那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烙在他的灵魂上。
就在这时。
“铃铃铃——”
一阵急促刺耳的电话铃声，从走廊尽头的局长办公室传来。
是那部红色的，加密的电话。
那声音，在此刻，听起来像催命的钟声。
周正的动作停住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整个嘈杂的楼道，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侯亮平身上。
几秒钟后。
侯亮平转身，迈开僵硬的步伐，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他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门。
他拿起那部还在疯狂鸣响的红色话筒。
“喂。”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二个字。
检察长季昌明那蕴含着前所未有风暴的咆哮，就从话筒里炸开。
“侯亮平！”
“你现在，立刻，马上来我的办公室！”
电话被重重挂断。
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消息，如同被引爆的核弹。
瞬间在汉东的政坛炸开。
省检察院反贪局，死了人。
死者是汉东油气集团的财务总监。
墙上，还留下指控反贪局长侯亮平的血书。
省纪委的电话，第一个打进来。
省委办公厅的电话，第二个打进来。
一部又一部电话，接二连三地打爆检察院的线路。
检察长办公室。
季昌明站在办公桌后，来回踱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灰缸里，已经塞满烟头。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侯亮平走进来。
他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血色，一片死灰。
季昌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他想说这是一个圈套。
他想说自己被算计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个字。
一份文件，就从办公桌上飞过来。
狠狠地拍在他的面前。
红色的抬头，黑色的宋体字，盖着鲜红的公章。
是省委直接下发的红头文件。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侯亮平的心上。
“关于立即停止侯亮平同志所有职务，并对其进行立案调查的决定。”
停止职务。
立案调查。
侯亮平的身体晃一下。
他伸出手，扶住桌子，才没有倒下。
季昌明掐灭手里的烟。
“省纪委和省委组织部的联合调查组，已经在路上。”
“侯亮平同志，从现在开始，交出你所有的证件、配枪。”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不能离开汉东，不能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请你……配合组织调查。”
办公室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侯亮平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屠龙者，转眼间，变成了被审判的阶下囚。
天，塌了。
两名穿着黑色西装，别着纪委徽章的工作人员，走进来。
他们走到侯亮平身边。
“侯亮平同志，请吧。”
其中一人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侯亮平被两人“请”出检察长办公室。
走在空旷的走廊里。
两边办公室的门都紧闭着。
但他能感觉到，门后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他这个失败者。
就在这时。
他口袋里那部被要求上交的私人手机，忽然震动一下。
他下意识地掏出来。
是一条彩信。
他点开。
一张照片，跳了出来。
照片上，是他的妻子钟小艾，和他的女儿。
她们正在京州的一家大型商场里，开心地挑选着玩具。
画面温馨而美好。
然而。
在照片的右下角。
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只露出半张脸的男人，正冷冷地举着手机。
手机的镜头，对准的，正是他的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