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办公大楼,小会议室。
屋子里的气压低得吓人。圆桌前,几位大佬面前的茶杯雾气袅袅,却没一个人有心思喝上一口。
李达康把那份深蓝色的文件重重拍在桌上,响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瑞金书记,各位常委。话我就撂在这儿了。”李达康那对标志性的大双眼皮拧成了一团,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霸道,“一千亿美金!这可不是日元,更不是冥币,是能让咱们汉东脱胎换骨的真金白银!要是这种体量的投资因为咱们磨磨唧唧给搞黄了,我李达康第一个不答应!”
沙瑞金坐在首位,手里那支钢笔在笔记本上无声地滑动,没抬头,语调四平八稳:“达康同志,心情能理解,但规矩不能坏。这么大一笔钱,背景查干净了吗?外资直接插手核心数据,安全评估谁来做?咱们不能为了口肉,把底裤都给搭进去。”
“安全评估?”李达康冷笑一声,侧头看向一旁,“祁副省长在这儿,省厅已经先期调研过了。我相信咱们的人民警察,总不至于把间谍往家里领吧?”
皮球,被直接踢到了祁同伟脚下。
祁同伟坐得笔挺,手里拿着笔,一直在做记录。被点名后,他放下笔,露出了那种标志性的随和笑容,谦逊得找不出半点毛病。
“瑞金书记,达康书记。关于‘智慧京州’的安全问题,省厅已经做过深度背调。”祁同伟声音磁性,语速极稳,“这家夜氏集团虽有境外背景,但控股权在京城。他们的技术是顶级的,从治安管理角度看,这不只是项目,更是咱们今后打击犯罪的降维打击利器。”
“降维打击?”省委组织部长吴春林突然冷不丁开了口,语气带着刀子,“同伟同志,据我所知,昨晚省厅的‘雷霆行动’,你抓了十几个实权干部。这事儿,你没跟省委打招呼,也没跟纪委通气,连京州市委都被你蒙在鼓里。现在又这么急着推这个项目,这里面,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了?”
吴春林是沙瑞金手里的一杆枪,这话显然是在替一把手敲打祁同伟。
祁同伟侧过脸看着吴春林。他嘴角微微颤动了一下,流露出一抹看似无奈的苦意,可藏在镜片后的目光却冷得让人心惊。
“吴部长说得对,程序上确实有瑕疵。”祁同伟点点头,语气温厚得像个后生,“但我昨晚接的是死命令,涉及巨额资金外逃,一秒钟都耽误不得。至于为什么急着推项目……”
祁同伟从包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越过沙瑞金,直接递到了吴春林面前。
“吴部长,您先瞧瞧这个,帮着把把关。”
吴春林皱着眉接过纸条,嘴里还小声嘟囔:“搞什么名堂……”
纸条摊开的一刻,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吴春林原本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攥着纸条的手背青筋乱跳,纸角抖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那张写满“廉洁正义”的脸,此刻灰败得像刷了层水泥,呼吸声也跟着粗重起来。
纸上没别的内容,两个名字,一个伦敦的私人住址,还有一份国外银行的转账单。
名字是吴春林在国外镀金的宝贝女儿。而送钱的,是汉东一个刚拿了大地的地产商。
祁同伟没再逼他,只是气定神闲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吴部长,关于项目的必要性,您还有什么指教?”祁同伟放下杯子,笑意不减。
吴春林死死抓着那张纸,指关节撑得几乎要透出血色。他抬起头,余光掠过祁同伟,最后看向沙瑞金,眼里全是求生的挣扎。
他认栽了。
“我……我刚仔细琢磨了一下。”吴春林低下头,声音有些发虚,“同伟同志虽然程序上糙了点,但心是好的。这个‘智慧京州’项目,确实是咱们汉东翻身的机遇,我个人,原则上支持。”
席间,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吓得弄掉了笔。
沙瑞金那支一直没停的钢笔终于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先盯着吴春林看了一秒,随后才把视线定格在祁同伟身上。
沙瑞金没说话。这种层级的斗法,不需要问,他也能猜到祁同伟手里攥着吴春林的命门。
那是死穴。
“瑞金书记,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李达康没看出身后的暗流,只觉得阻力没了,兴致更高,“既然大家都支持,咱们赶紧先把字签了。夜家那边还等着回复呢,这千亿级别的肥肉,不知道多少省份盯着,咱们要是太拿捏,人家转头去了隔壁省,咱们上哪儿哭去?”
沙瑞金向后靠了靠,这是他在权衡时的习惯动作。
他想压,但他发现压不住了。祁同伟这一手“先斩后奏”加“定点清除”,简直是在向整个汉东官场宣战。可那一千亿美金又是实打实的政绩大山。
如果今天强行否了,不仅会跟李达康撕破脸,上面也会觉得他这个一把手缺乏容人之量,甚至会质疑他的控场能力。
“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项目可以搞。”沙瑞金终于松了口,语气加重,目光如炬,“但丑话说在前头,必须成立联合小组。公安厅负责对接,纪委和审计全过程跟着。同伟同志,既然这线是你牵的,你就辛苦点,挂个常务副组长的头衔,把这摊子事给我盯牢了。”
“请瑞金书记放心。”祁同伟站起身,警服挺括,语气郑重,“出一点差错,您直接撤我的职。”
这一局,祁同伟赢麻了。
他不仅洗白了昨晚的违规抓人,还借着李达康的渴望,把汉东未来的数字化命脉牢牢攥在了手里。
会议散场,李达康拿着文件风风火火地走了。吴春林更是一秒都不敢多待,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沙瑞金和正慢条斯理收拾公文包的祁同伟。
“同伟啊。”沙瑞金突然开口。
“书记,您说。”祁同伟停下手,笑容依旧谦和。
“你送给刘吕才那句话,我也听到了。手套脏了,就得扔掉。”沙瑞金走到他跟前,两人相距不过半米,“那你觉得,汉东这双旧手套,是不是也该换一换了?”
这是一句能要命的试探。
祁同伟没躲。他直勾勾地对上沙瑞金的视线,温和的面具下,透出了一抹野火般的炽热。
“书记,手套只是工具,好不好用,得看主人那只手长得正不正。”祁同伟语气轻柔,却重若千钧,“我听说明年省长也要退了,不少同志都盯着。我觉得,比起搞小圈子,大家更想看看,谁能让汉东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沙瑞金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暗示,这是明目张胆的宣誓。祁同伟,一个副省长兼公安厅长,竟然当面告诉省委书记——那把二号交椅,我要了。
“你有这份心,是好事。”沙瑞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留,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祁同伟看着沙瑞金的背影。在那宽大的走廊里,这位一把手的背影,此刻竟透着一丝孤独。
祁同伟拉开窗帘,京州的阳光大片地洒在桌上。
程度推门进来,低声道:“厅长,夜少问,名单上剩下的最后几个名字,什么时候动?”
“不急。”祁同伟看着窗外这片繁华的钢铁森林,“让那几位多活两天,让他们亲眼看着这‘天网’是怎么织成的。等大阵开启,一个都跑不了。”
他转过身,对程度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省长那个位置,高度不错,在那里看汉东,应该会更清楚。”
程度愣住了,随即眼里射出狂喜的光。
走出省委大楼,祁同伟钻进车里,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天亮了,收网。】
在汉东这盘棋上,他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那个掌握生死的庄家。
此刻,省看守所里的刘生,正盯着监室窗户漏进来的一缕微光。他还没意识到,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秘密,在祁同伟开启的这个清晨面前,已经微茫得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