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大多数人还在梦乡里的时候,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祁同伟没睡。他坐在那辆奥迪a6的后座上,车子停在京州广播电视塔的对面。
在这个角度,能看到那座巨大的信号发射塔闪烁着红色的航空障碍灯,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独眼。
“厅长,夜家那边的公关团队问,通稿是不是要分批次发?一次性放出去,怕服务器扛不住,也怕太假。”
程度握着手机,回头看了一眼。
“分批次?”祁同伟降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烟味,
“那是给小明星炒绯闻用的手段。我们要炸的是一座城,不是一个鱼塘。”
他弹了弹烟灰,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亮线。
“告诉他们,我要的是饱和式轰炸。早上六点,我要让京州的每一条狗,只要它会看手机,都知道京州要发财了。”
程度愣了一下,随即咧嘴:“明白。这就让他们点火。”
……
清晨六点半。
京州着名的早茶店“包子张”门口,热气腾腾。
出租车司机老王把车往路边一停,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炸了锅。
“哎哟我去!真的假的?一千亿?还是美金?”
“这还能有假?你看,汉东日报的公众号都推了!头条!加粗黑体!”
“我也刷到了!说是要建什么‘亚洲硅谷’,就在光明湖!我的天,我家那套破房子就在光明湖边上,烂尾三年了,这下是不是要翻身了?”
老王凑过去,探头看了一眼旁边食客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那个标题红得刺眼,像是一针强心剂直接扎进了这座城市的血管——
老王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他对什么智慧城市不懂,但他懂钱。一千亿美金,换成人民币那是多少?他算不过来,但他知道,这京州的天,真的要变了。
“这祁厅长……哦不,祁省长,真是有本事啊!”有人感叹了一句,“一来就搞这么大动静,比那些光打雷不下雨的强多了!”
“那是!人家是干公安出身的,办事就是雷厉风行!看来咱们老百姓的好日子要来了!”
这样的场景,在公交站、在地铁里、在cbd的写字楼电梯间里,疯狂复制。
恐惧会传染,但贪婪和希望传染得更快。
……
省委一号院。
沙瑞金有早起听新闻的习惯。
但他今天不用听广播了,因为秘书白秘书把一摞报纸放在餐桌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报纸哗啦一声散开了。
每一份,无论是党报还是都市报,头版头条全是同一个内容。
甚至连手机推送到锁屏的消息,都在震动个不停。
“怎么回事?”沙瑞金放下手里的白粥,眉头皱起,
“这个项目昨天下午常委会才通过意向,怎么今天早上就满城风雨了?宣传部是谁在把关?”
白秘书脸色难看:
“书记,我刚问了宣传部那边。他们说……这通稿不是他们发的。是最先从几家网络大v和外媒传进来的,然后本地媒体一看热度太高,加上有签署的文件流出,就……就跟进了。”
“文件流出?”沙瑞金的声音沉了下来,“常委会的纪要,谁流出去的?”
不用问,他心里已经有了名字。
这就叫先斩后奏。
而且不是斩给官场看,是斩给老百姓看。
如果说昨晚的常委会是程序上的博弈,那今天的舆论轰炸,就是赤裸裸的民意绑架。
现在全京州几百万双眼睛都盯着这个项目,盯着这笔能改变命运的钱。这时候谁要是敢说一句“还要再考察考察”,谁就是阻碍汉东发展的千古罪人,谁就是跟想过好日子的老百姓过不去。
“好手段。”沙瑞金拿起那份《汉东日报》,看着上面祁同伟和夜家代表(那是张背影照片)握手的配图,虽然照片是合成的,但那股子势不可挡的气势却是真的。
“备车。”沙瑞金把报纸扔回桌上,再也没胃口喝那碗粥,“去省委。”
……
上午九点,省委大楼。
李达康走路带风,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都比平时响亮。他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见人就点头。
“达康书记,恭喜啊!这一千亿砸下去,京州以后就是副省级城市的排头兵了!”
“哪里哪里,都是省委领导有方,大家共同努力嘛!”李达康嘴上谦虚,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他刚走进办公室,祁同伟随后就到了。
“同伟来了!快坐!”李达康竟然亲自给祁同伟拉了把椅子,这待遇,以前只有沙瑞金有过,
“你看看今天的舆论反响!太热烈了!你是不知道,就在刚才,三个原来打算撤资的开发商给我打电话,哭着喊着要回来继续投光明湖的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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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伟坐下,神色淡然,甚至带着一丝诚惶诚恐的歉意:“书记,我正要跟您检讨呢。”
“检讨?检讨什么?”李达康一愣。
“这消息……散得太快了。”祁同伟叹了口气,“夜家那边的商业运作团队太激进,为了提振股市信心,连夜把消息放了出去。我怕瑞金书记那边会觉得咱们不讲规矩。”
“哎!这叫什么话!”李达康大手一挥,颇为不以为然,“现在的经济工作讲究的就是个信心!信心比黄金还贵!再说了,这本来就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藏着掖着干什么?怕人偷啊?”
李达康现在被这一千亿美金刺激得肾上腺素飙升,谁要是敢拦这个项目,那就是挖他李达康的祖坟。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祁同伟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倾,“不过,书记,既然声势已经造出去了,咱们就得趁热打铁。夜家提议,明天就在光明湖搞个奠基仪式。您看……”
“明天?”李达康迟疑了一下,“这么急?沙书记那边行程排得开吗?”
“沙书记要是没空,您可以先顶上嘛。”祁同伟不动声色地抛出诱饵,“这毕竟是落在京州地头上的项目,您是一把手,您铲第一锹土,名正言顺。”
李达康的眼神亮了。
那可是千亿项目的奠基人,这照片要是上了新闻联播,那政治含金量……
“行!我这就去跟沙书记汇报!”李达康抓起桌上的文件,火急火燎地往外冲。
看着李达康急匆匆的背影,祁同伟脸上的谦卑慢慢收敛,变成了一种冷硬的玩味。
枪已经上膛,并且塞到了最想开枪的人手里。
……
十分钟后,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看着面前兴奋得像个刚拿了奖状的小学生的李达康,只觉得头疼。
“达康同志,是不是太急了?”沙瑞金手指敲着桌面,
“资金还没完全到账,安全评估报告也没出来,现在就搞奠基仪式?万一中间出了岔子,这脸往哪搁?”
“书记!时不我待啊!”李达康据理力争,
“现在舆论已经起来了,老百姓都在看着呢!要是咱们这就这么拖着,会被说是懒政、怠政!而且夜家那边说了,奠基仪式一结束,首批两百亿美金立刻进监管账户!这是真金白银啊!”
沙瑞金沉默了。
他看着李达康那张写满“政绩”二字的脸,又想到了早上看到的那些报纸头条。
他忽然意识到,祁同伟这一招“借刀杀人”玩得有多溜。
借的是民意的刀,杀的是他沙瑞金的“稳”。借的是李达康的刀,逼的是省委的“印”。
如果他现在强行按住不发,李达康会怎么想?那些欢呼雀跃的市民会怎么想?外面的资本市场会怎么看汉东的营商环境?
这已经不是一个项目的问题了,这是把他沙瑞金架到了必须表态的悬崖边上。
“同伟同志怎么说?”沙瑞金突然问了一句。
“同伟?”李达康愣了一下,
“哦,他说一切听省委安排。但他担心夜家那边如果看不到诚意,资金会流向隔壁省。毕竟这种体量的资金,谁都想要。”
又是这一套。
以退为进,步步紧逼。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他在权衡利弊。
在这个位置上,没有什么个人情绪,只有利益最大化。
现在,阻挡这个项目的政治成本,已经高到了他也不愿意承担的地步。
“既然这样……”沙瑞金终于松口了,虽然声音有些发紧,“那就办吧。不过,仪式规格不要太高,搞得简朴一点。”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李达康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等到门关上,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晴朗的天空,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祁同伟……”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差点把钢笔折断。
这个曾经在他眼里只是个还需要敲打的政法干部,如今已经成长为一头能吞噬巨物的猛兽。
最可怕的是,这头猛兽还学会了披着“为民请命”的羊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