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华灯连成一片光海。
一辆黑色奥迪a6无声地切开夜色,行驶在环城高速上。
祁同伟靠在后座阴影里,手机屏幕的幽光映在他脸上。那是一个境外加密号码发来的讯息。
【夜家:干得漂亮。沙瑞金三个月内动不了你的财权。回报是,我们要在汉东大数据中心的底层架构里,预留一个‘接口’。我们要实时数据。】
所谓的接口,说白了就是特洛伊木马。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汉东几千万人的隐私、官员行踪、企业机密,在这个国际资本巨鳄面前将不再设防,完全裸奔。
祁同伟盯着屏幕,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下敲击着,节奏有些快。
这就是资本的吃相。帮你不仅仅是为了吃肉,还得敲骨吸髓。
“程度。”祁同伟开口,声音和车窗外的夜风一样凉。
“厅长。”
“让网安支队那几个心腹动起来。”祁同伟关掉手机屏幕,黑暗重新笼罩了他的脸,“夜家要后门,我们就给他一个后门。做得逼真点,把流量全引过去。”
“明白。”程度握着方向盘,迟疑了一秒,“那咱们……真给?”
“给,当然给。”祁同伟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却没急着点,“但是,在这个后门外面,给我加一道‘影子系统’。所有流向夜家的数据,必须先经过这道网过滤、脱敏、造假。”
他侧头看向窗外流光溢彩的京州,像是在看一盘已经布好的死局。
“另外,夜家海外那几个洗钱账户,特别是和那个刘生有关的,开始深挖。不用急着动,把证据攒足了,做成实锤。”
“厅长,您这是要……”程度感觉后背窜起一股寒气。
“他们以为养了一条听话的狗。”
“啪”的一声,打火机的火苗窜起,照亮了祁同伟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但我这条狗,是会咬断主人脖子的。”
烟雾在狭窄的车厢内弥漫。
“既然要查,那就查个底朝天。沙瑞金只是开胃菜,这汉东的天,还没真正变色呢。”
……
省委书记办公室。
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那几张a4纸没被摔在李达康脸上,而是被他那双大手重重拍在紫檀木办公桌上。力道之大,桌角的党旗都跟着猛颤。
“瑞金书记,这就是您派去的‘铁算盘’查出来的账!”
李达康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那双欧式大双眼皮都要瞪裂了,像是一座喷发的活火山,“汉东建材三厂,法人是高波的亲弟弟高涛!一吨螺纹钢,比市价高两百块!整整三千六百万差价,全进了私人腰包!”
沙瑞金没有第一时间去拿那份证据。
他坐在宽大的真皮椅里,指腹摩挲着新换上来的茶杯沿。上一只杯子,五分钟前刚碎在地板上。
“达康同志,坐下说。”沙瑞金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天塌不下来。”
“天是塌不下来,但京州的地基要塌了!”
李达康根本坐不住,在办公室里来回暴走,皮鞋踩得地板咚咚响,“刚才在指挥部,祁同伟还要拿公款去补这个窟窿!说什么‘顾全大局’,说什么‘给您面子’!我李达康虽然爱惜羽毛,但我不瞎!这面子是给您的吗?这是往咱们汉东省委脸上抹黑!”
沙瑞金拿着茶杯的手,极轻微地抖了一下。
祁同伟。又是祁同伟。
这一招以退为进,太毒了。
如果祁同伟当时要把这事闹大,李达康或许还会为了项目进度当和事佬。可祁同伟偏偏做出一副“委曲求全、替领导背锅”的姿态,精准地踩中了李达康的雷点。
李达康这人,最恨别人把他当傻子,更恨有人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上搞裙带关系。
沙瑞金终于伸手拿起那份文件。
只看了三行,他的心就直坠冰窟。
证据链太完整了。合同副本、资金流向、通话记录摘要,甚至还有高涛在澳门赌场的照片。
这不是一天两天能查出来的。
这是有人早就磨好了刀,就等着李正这个“傻白甜”审计官去按动开关。
“李正呢?”沙瑞金放下文件,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鼻梁。
“在门外候着。他说他是纪检干部,只对党纪国法负责,不对任何人的面子负责。”李达康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嘲讽,“瑞金书记,这人选得好啊,刚正不阿,真是一把快刀。”
这句夸奖,听在沙瑞金耳朵里,比耳光还响亮。
沙瑞金重新戴上眼镜,按下桌上的红色电话机,动作决绝。
“接纪委田国富。”
几秒钟后,电话接通。
“国富同志,带人来一趟省委。对,现在。把组织部的高波同志请去喝茶。”
沙瑞金的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另外,通知省建材集团,冻结与三厂的一切往来。涉案资金,24小时内追不回来,法务部全体下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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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沙瑞金抬头看着李达康。
“达康同志,这个处理结果,你满意吗?”
李达康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沙瑞金下手这么快,这么狠,直接断尾求生,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高波留。
“书记,我不是针对谁……”李达康刚才那股劲儿泄了一半,语气软了下来,“我就是心疼那点钱。那是京州老百姓的血汗钱,是美金!”
“不仅要查。”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达康。窗外,省委大院的松柏依旧苍翠,但他只觉得刺眼。
“还要严查。不管涉及到谁,哪怕是我以前的老部下,只要手伸长了,就给我剁掉。”
这话是说给李达康听的,更是说给那个没在场、却掌控着全场节奏的人听的。
李达康走了,带着胜利者的满足感。
办公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沙瑞金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影子模糊且扭曲。
“祁同伟……”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里那支昂贵的钢笔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笔杆断裂,墨水渗出来,染黑了他的指尖,像是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他本想用李正去锁住祁同伟的喉咙。
结果,祁同伟抓着李正的手,反手捅了他沙瑞金一刀。
这哪里是什么经济建设?
这分明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
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在一种诡异的低气压中召开。
会议桌旁,高波的位置空着,像是一个黑洞。
半小时前,他在办公室被田国富带走时大喊着“我要见瑞金书记”,那声音穿过走廊,半个楼层的人都听见了。现在大家坐在会议室里,正襟危坐,谁也不敢先开口。
祁同伟坐在长条桌的末端,神色如常。
他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廉价的中性笔,看起来就像个来旁听的闲散人员。
但他清楚,今天在场所有人的余光,都在瞄他。
“同志们。”
沙瑞金坐在主位,声音有些沙哑。他没用讲稿,视线扫过全场,“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议题。反腐。”
李达康坐在左侧,端着茶杯,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肃穆感。
“高波的事情,大家都听说了。”沙瑞金停顿了一下,语气沉痛,“我很痛心。高波同志是我从外省调来的,我对他寄予厚望。但我没想到,他竟然在眼皮子底下,把手伸进了光明湖项目,伸进了这一千亿美金的盘子里。”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这是一场公开的处刑,也是沙瑞金的“罪己诏”。他必须把自己摘干净,必须把高波定义为“辜负了组织信任的害群之马”。
“在这里,我要向省委,向全省人民做个检讨。”
沙瑞金站了起来,对着众人,弯下了腰。
这一躬,鞠得在座的常委们如坐针毡,有人甚至想站起来拦,又不敢动。
唯独祁同伟,手里的笔停了。
他看着那个弯下去的脊梁,没有丝毫动容,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受不了了?
好戏才刚开始呢。
“瑞金书记,言重了。”高育良摘下老花镜,适时地开口,打破了僵局,“知人知面不知心。高波的问题是他个人的党性修养问题。您能挥泪斩马谡,这就体现了咱们汉东省委反腐的决心嘛。”
这一刀补得极妙,名为开脱,实则坐实了沙瑞金识人不明。
“是啊是啊。”
“沙书记高风亮节。”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大家都在顺着台阶下。
祁同伟没说话,只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表态的时刻,他的沉默显得格外突兀。
“同伟同志。”沙瑞金突然点名,目光穿过长桌,直直刺过来。
祁同伟放下杯子,不急不缓地身体前倾,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谦和面具:
“书记,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