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湖畔，重型打桩机的轰鸣声像密集的战鼓，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沙瑞金戴着一顶印着“汉东建设”的红色安全帽，踩在刚铺好的碎石路上。
他那双常年光亮的皮鞋，此刻蒙了一层灰白色的尘土。身后，省委班子成员黑压压跟了一片，没人敢大声喘气。
“达康同志，这速度是可以的。”沙瑞金指着远处的塔吊，声音洪亮，带着一把手特有的定调感，
“昨天的奠基仪式搞得很好，声势造出去了。接下来就是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老百姓都盯着呢，咱们不能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
李达康紧跟在侧，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自信笑容：“书记放心，我已经给施工方下了军令状。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保证雨季来临前，把地基这一块彻底拿下来！”
“好，有股子拼劲。”沙瑞金点了点头，脚步突然一顿。
他转过身，目光直接越过李达康，精准地钉在了队伍末尾的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正拿着个笔记本，低着头，像个刚入职的办事员一样毫无存在感。
“同伟。”沙瑞金招了招手。
祁同伟立刻合上本子，快步上前：“书记，您指示。”
沙瑞金看着他，脸上笑容和煦，但这笑容里藏着几分刀光剑影，在场的人精们心里都还在琢磨。
“你是这次项目的常务副组长，又是公安厅长，担子重啊。”沙瑞金的大手在祁同伟肩上拍了两下，“既要保安全，又要抓进度，还得管着这几千亿的资金流向。我不放心把你累垮了。”
没等祁同伟接话，沙瑞金侧身，指了指身后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黑瘦中年人。
“给你介绍一下，李正同志。刚从审计署空降下来的专家，行里出了名的‘铁算盘’。”沙瑞金笑眯眯地说，
“省委研究决定，为了让这一千亿美金花得明白，不让同志们犯错误，特派李正同志担任项目首席审计官。以后，所有超过五百万的款项拨付，不仅要你祁省长签字，还得过李正同志这一关。”
现场气氛骤冷，连打桩机的声音仿佛都远了一些。
这就是明晃晃的“摘桃子”。
项目是你祁同伟拉来的，地基是你打的，现在钱到了，沙瑞金直接派个管账的骑在你头上。
说是协助，实则是监视，甚至是架空。
李达康眉头一皱，刚想帮腔，却见祁同伟脸上没有半分僵硬。
相反，祁同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直接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李正的手，那热情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太好了！瑞金书记，您这真是雪中送炭啊！”
祁同伟语调诚恳，眼底全是感激，
“我这几天觉都睡不着，生怕这账目上出半点纰漏，对不起全省人民。现在有李正同志这把‘尚方宝剑’坐镇，我这心里就踏实了！李正同志，欢迎欢迎，我马上让财务把所有账本和u盾全移交给你！一个不留！”
这一手顺水推舟的太极拳，打得极软，直接把沙瑞金肚子里准备好的一堆敲打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沙瑞金深深看了祁同伟一眼，笑道：“同伟同志觉悟很高嘛。那就这么定了。”
……
下午三点，项目指挥部临时板房。
新上任的审计官李正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前，脸色铁青。
他是个认死理的人，沙书记派他来，就是来找茬的，就是来给祁同伟上眼药的。
可是，翻了半天，这账做得比教科书还漂亮，干净得像张白纸。
“李审计，喝口水，歇歇。”
程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茶杯，另一只手抱着一摞高高的档案盒，走得歪歪扭扭。
走到桌前时，他脚下一绊，身子一晃，“哐当”一声把档案盒砸在桌上。
这一下动静不小。最上面的一个蓝色文件夹滑落下来，直接摔在地上，并没有纸张飘出，反而滑出来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
“哎哟！这怎么混进来了……”程度脸色大变，慌慌张张地弯腰去捡，“这对账的私盘怎么……”
他的手刚碰到u盘，另一只手却比他更快。
李正死死按住了那个u盘。
“私盘？”李正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这是什么？”
“没……没什么。”程度脸色惨白，眼神四处乱飘，甚至想起身去抢，“这是我们厅长私人存点资料用的，跟项目没关系，真没关系！李审计，您给个面子……”
“有没有关系，看了才知道。”李正一把抓起u盘，冷着脸呵斥，“在审计期间，这间屋子里出现的任何数据载体，我都有权检查。出去！”
程度像是被吓傻了，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程度脸上的惊慌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标准的嘲讽。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只有两个字的短信：
【鱼吞。】
屋内，李正把u盘插进电脑。这种级别的加密对他来说，跟没有门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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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文件夹打开的那一刻，李正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账本，这是一份还没来得及销毁的“供货回扣明细”。
涉及金额三千六百万。供货商是“汉东建材三厂”。而备注的推荐人一栏，赫然写着一个名字：省委组织部副部长，高波。
高波，沙瑞金从外地调来的心腹干将，目前正管着全省干部的考核大权。
李正的手有些抖。他是个直臣，眼里揉不得沙子。
但他也不傻，这东西要是捅上去，就是直接扇了沙书记的脸。
可如果不捅……职业操守让他如坐针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祁同伟刻意压低的声音，但在板房这种隔音环境下，听得清清楚楚。
“达康书记，有些事咱们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祁同伟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无奈和妥协的“茶味”，
“高副部长毕竟是瑞金书记带来的老人，这点面子……咱们得给。那三千多万的钢材款，我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挪一挪填上，别让瑞金书记难做，也别伤了和气。”
“什么？！”李达康的咆哮声瞬间穿透了板房的薄墙，差点把屋顶掀翻，
“你说那是谁的人？三千多万？还要挪用公款去填？祁同伟，你脑子进水了？！”
“嘘！书记，您小点声！”祁同伟似乎在拼命阻拦，
“这事儿要是闹开了，咱们汉东的班子还要不要团结了？李正同志刚来，这事儿千万不能让他知道……”
“砰！”
板房的门被猛地踹开，门锁都差点震掉。
李达康黑着一张脸，大步冲了进来，那一双大双眼皮瞪得像铜铃，一眼就看到了李正电脑屏幕上那还没关掉的表格。
祁同伟紧跟其后，一脸的“焦急”与“惶恐”，演得比真金还真。
“李正！”李达康指着屏幕，手指都在抖，“这是真的？”
李正看着这位着名的“炮筒子”书记，又看了看“一脸为难”想上来捂盖子的祁同伟。
他心里的那杆秤，终于偏了。
身为审计，知情不报是渎职。
“是真的。”李正站起身，扶了扶眼镜，语气生硬，
“在这个u盘里发现的。汉东建材三厂虚报钢材价格，套取资金三千六百万。签字人是高波的亲弟弟。”
“好啊！好得很！”李达康气极反笑，笑声冷得吓人。他一把拔下u盘，死死攥在手里，
“我在这累死累活搞建设，他们在后面大把大把地捞钱！还是省委领导带来的人！这就是所谓的‘带来先进经验’？这就是所谓的‘政治规矩’？”
“达康书记，这事儿能不能先跟瑞金书记私下汇报……”祁同伟还在旁边“苦口婆心”。
“私下个屁！”李达康一把甩开祁同伟的手，“我现在就去省委！我倒要问问沙瑞金，这是不是他授意的‘京州速度’！”
李达康拿着u盘，像一头被红布激怒的公牛，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出了指挥部。
屋内，只剩下李正和祁同伟。
随着李达康的脚步声远去，祁同伟慢慢直起腰。
脸上那种焦急、惶恐、无奈，像潮水一样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湖水。
他走到饮水机旁，给李正倒了一杯水，轻轻放在桌上，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招待客人。
“李审计，刚正不阿，佩服。”祁同伟淡淡地说了一句。
李正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好像成了那把刀。一把祁同伟递给李达康，用来捅向沙瑞金的刀。
……
一小时后，省委书记办公室。
那份打印出来的回扣明细，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沙瑞金的脸上，火辣辣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