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景光到底没能面对面给出一个答案。他既说服不了自己，也说服不了青年。
可现实却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原本青年身上那股不自知的战栗在同景光对话时已经消弭了许多，可就在后者陷于恍惚的短暂十几秒内，君风和的呼吸突然毫无征兆的急促起来。
抚在景光眼尾的手触电般抽离，青年的双臂在本能的趋势下紧紧环抱住自己，骨节青白瘦削，让人毫不怀疑他会硬生生将指甲掐进血肉里。
“风和，是哪里不舒服？”诸伏景光被他的动作一下子惊醒，连忙探身想要去牵青年的手。
可青年不知是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竟然在景光伸手的刹那间猛地后退出一大截。
但他的身后就是盛满水的冰冷浴缸！
诸伏景光霎时瞪大双眼，想都没想一把抓住了青年的衣衫。
他只来得及探出另一只手垫住青年的后脑勺，紧跟着就是扑通一声！
“哗啦——”
浴缸里本就满满当当的水不堪重负，骤然倾吐出大片水浪。
猝不及防的无意识惊呼化作大口气泡，连同飘浮的衣领与银白的发丝一起翻搅在眼前。
诸伏景光瞳孔紧缩，臂膀猛地用力，硬生生靠单手禁锢住了挣扎剧烈的溺水青年，以最快的速度强行把人捞出了水面！
“咳——不、咳咳咳！”
呛了水的青年鼻腔火辣辣的刺痛着，浑身都在发颤，出口的第一句话却仍旧是激烈的抗拒。
几缕银发湿淋淋的粘在他的脸颊颈间，遮住了曾经险些要了他一条命的那道狰狞伤疤。
就像一只被人类伤害后狠狠应激的犬类幼崽，君风和眼里的恐惧几乎快要化作实质，已经彻底分辨不清面前这个到底是拯救自己的好友，还是蓄谋已久的恶魔。
“不，不要了……已经够了……”
他趁着诸伏景光失神的刹那立马挣脱了身上的钳制，手脚并用的飞快退缩到了浴缸的另一头，喉头深处沙哑撕扯出小动物濒死一般的悲鸣。
“上次吃了那些药以后我头疼了好几天——”
水声激荡之中，他委屈又惶恐的恳求着他，眼角淌下的不知是清水还是眼泪：“我相信你、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求你了，这次能不能不要再……”
“风和！”诸伏景光微微抬高音量打断了他。
跪坐在浴缸边的男人早已经泪流满面，甚至没有办法再多面对一秒这样的青年。
然而陷入癔症的君风和却被吓了一跳，那些惊惶的乞求戛然而止，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离了灵魂，呆呆看向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竭力稳住自己的语气，哪怕他的喉咙已经酸胀得几乎难以发出像样儿的声响。
“风和，我不是那个人……你好好看看我，看看这里是哪里？”
他想要牵起一个笑容，可是失败了，于是变成了一座面目扭曲濒临碎裂的雕塑。
“你是君风和，还记得吗？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现在你很安全，不会再有坏人出现了。”
但青年望向他的眼神却没有聚焦。
——那些糟糕的过往从来都没有“过去”。
君风和被永远的困在了那片至暗深处。
被人强按在手术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尖锐针管刺入自己体内……饱受痛苦折磨、在药物作用下失去记忆，然后被陌生人捧起脸来柔声告知“我是你的爱人”
“我不记得你了。”
湿漉漉蜷缩在水中的青年突然说道，声音平直，无神的冰眸直视着眼前这个神情脆弱痛苦的男人，却好像看到了另一张叫他本能感到排斥疏离的憎恶面孔。
“你说是我的爱人，但我不记得了。为什么我不记得了？”
刺骨的寒意沿着诸伏景光的脚底向上爬升，直直侵入那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的心脏。
而君风和似乎也没有想要等到他的回答。
或者说，在此刻他的“眼中”，与他正在进行对话的那个人已经给出了记忆中的回答。
“你不是我的爱人。”他喃喃着反驳，“我也不喜欢这个称呼。”
话语声还没落地，君风和忽然神色一变，原本护住身体的双手毫无征兆开始在手臂上抓挠起来。
“那些药在里面，不可以，我不要忘……必须拿出来才行！”
他刚一动作就用上了极大的力气，尽管隔着一层湿透的浅色衣衫，可那自皮肤上陡然晕染开来的鲜红却依然足够醒目。
诸伏景光呼吸凝滞，不假思索便猛地倾身过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想要阻止青年继续伤害自己。
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青年彻底爆发。
不再是猛烈的反抗，而是一种犹如高山将颓的崩溃。
他把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连下巴尖都没进了水里，眼眶通红，一行行的泪珠无声从眼角滚滚落下。
“到底是为什么？我只是想要成为一个人。”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眼神失焦，额角脖颈间青筋尽皆暴起，仿佛正在承受着难以言喻的巨大痛苦。
“不是实验体，不是收藏品，不是人偶玩具，也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只是一个有权利说‘不’的人。”
就只是这样……而已啊。
诸伏景光听着这字字泣血的祈求，眼前蓦地猩红一片。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扔进盐水池里，而后又被一点一点撕成了丝丝缕缕的血肉碎渣。
他想起了自己某次曾对青年产生过一瞬间的龌龊念头，想起自己对青年过往的苦难袖手旁观时，那冷漠至极的残忍姿态——
“错的人不是你，风和。”
他跪在他身边，嗓音沙哑得不成调子，肩颈都被压垮：“做错事的人是我们。”
“那些以爱为名伤害你的人错了，我也错了。”
“是我们把一切变成了糟糕的样子，是我们害你再也没有办法毫无负担的展露出笑容。”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眼前这个灵魂被死死捆绑在深渊中的瘦弱青年，但却在中途悬于半空。
他不敢再碰。
“所以风和……不要再惩罚自己了。”
诸伏景光死死掐进掌心血肉，脸上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内心痛到极致，就连灵魂都随之空茫绝望。
“快点好起来吧，我们这些人哪里都不去，你想要怎么报仇都可以。”
“……只要你能好起来。”
他弯起双眼，眼前水光模糊，唯独描摹出那道遍历苦难的纤瘦轮廓。
“哪怕慢点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