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流逝,不再向前,而是螺旋向下。
君风和的情况没有如他们祈祷的那样好转,反而在每一次看似显着的进步过后,坠入更深的黑暗。
两天后,这种情况以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向所有人展现了根源。
——诸伏景光意识到君风和独自在浴室里待了太久。
敲门没有回应,但隔着门扉能够听见青年的低语。
那语声混杂低微,倾倒得又快又急,叫人根本分辨不清其内容为何。
上一次青年把自己关在里面划开自己手腕的场景至今犹在昨日,诸伏景光不敢犹豫,强行破门而入。
他的突入没有受到除门锁本身以外的任何阻拦。
银发青年坐在尽头的瓷白浴缸边缘,浴缸之中满是水波摇晃,几缕雪白在其中摇曳着迷失方向。
他正对着门而坐,宽松的居家服裤腿因为这个姿势而被提起,于是露出了两截愈发清瘦青白的脚踝。
诸伏景光本应松口气,因为从表面来看,青年这次只不过是在用自己不擅长的左手略显笨拙的持握着一只记号笔,正在自己的右臂上专心涂涂画画。
没有再往自己伤痕累累的皮肤上增添战绩,也没有试图后仰过去沉入浴缸溺毙自己。
如果抛弃之前发生过的那些事,对方此刻安静乖巧得就像是一只沉迷于绘画、恰巧灵感一时爆发的雪白兔子。
可诸伏景光注意到了青年的战栗。
他屏住呼吸慢慢走近,生怕刺激到状态不明的青年。
但当他终于低头看清了那些诞生在青年笔下的字迹时,内心的惊骇却犹如风暴来临时的海浪,呼啸着冲击着他的所有理智。
“……风和。”
诸伏景光喉头发紧,缓缓弯下腰来,试探着唤回青年的神思:“你现在这是,在做些什么?”
和方才敲门时没有给出任何反应不同,似乎是因为他的气息如今离得过于靠近,因此君风和在他出声以后很快便略显警觉的朝他投来了视线。
但他显然还没有专注到遗忘诸伏景光的身份,因而那份抵御在眸中的防备迅速便化为了一片平静冰雾。
“hiro酱?我在做记录。”
他歪了歪脑袋,嗓音有些飘忽:“这样下次就不会忘记了,就不会再被……骗了。”
诸伏景光几乎落下泪来。
毫无疑问,会让青年这样防备警惕的、会让青年用“忘记”来强调记录的……
——就是对方曾在失去音讯的那两年里,被黑衣组织首领所控制的绝望经历。
而青年在那两年间到底遭遇了怎样的折磨……他们至今都只能从当初那两段侥幸存于世的监控片段中,以及神宫八咫临死之前的恶意炫耀里,捕捉到冰山一角。
甚至就连青年自己,或许都已经因为自身接受过不知次数的记忆实验而模糊混乱不清。
可青年的身体记住了那时候的恐惧。
并且这份深深根植于骨血的恐惧,还在此时此刻,反过来引动了青年脑海深处本该被“遗忘”的那些痛苦碎片。
诸伏景光单膝跪在青年身边,眼角的莹润的水汽无声滑落,落在地面吧嗒一下四溅。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着笑容,不愿意再给青年带去一丝沉重负担。
“风和,你听hiro酱说……已经没有人会对你再做出那种事了。”
诸伏景光控制着让自己缓缓深吸一口气,却依然无法抑制住话里的颤音。
“没有人再会洗掉你的记忆,因为那个罪魁祸首已经死了。”
“风和,还记得吗?在船上的时候,那天晚上,那个混蛋已经死了,他没办法再跑到你面前来对你做任何事了。”
君风和迷茫的看着他半晌,也不知道是否听了进去,只是忽然抬起被笔墨标记的右手,指尖慢慢靠近了诸伏景光的脸。
诸伏景光没有闪躲,睫毛下意识忽闪了一下,然后就察觉到自己滚烫的眼角突然印上了一点冰凉。
君风和半捧着他的脸,摩挲着指尖,轻轻柔柔的来回刮蹭了两下指腹,替他抹去那道澄澈的泪痕。
他有些茫然,又有些笨拙,语调轻忽却认真:“hiro酱,不要……哭。”
像是他们还是小时候模样一般,他十分熟稔的轻声哄着自己的幼驯染,并且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承诺道:“我不会忘记你的。”
“虽然……虽然我每次都想起来得很慢,”青年心虚的停顿了一下,但还是在短暂迟疑后纠结着继续道,“但我能记起来,绝对不会忘记hiro酱。”
“约好了的,风酱永远都会喜欢hiro酱。”
字字句句砸在心头,诸伏景光只觉得自己的眼泪完全不受控制,顿时流得更凶了。
“嗯……约好了的。”
就连声音都难以避免的带上了哽咽,嘴角扬起的弧度酸涩而甜蜜。
“我在这里,会一直在,而且我们都在你身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到你了,风和……”
青年闻言却有些不解:“我们?”
诸伏景光没出息的吸了吸鼻子,喉结滚动一下,弯起眉眼:“嗯,‘我们’。”
“我,松田、研二,还有zero……我们都在风酱身边,我们会保护好风酱的。”
君风和怔怔的望进这双近在咫尺满含泪光的凤眼,像是在慢半拍的理解他话里提到的那些名姓。
“不要你们。”他忽而断然道。
诸伏景光一怔。
然后他就听到消瘦脆弱的青年低声呢喃着:“你们也说过的……”
仿若沉溺于另一个世界当中,君风和瑟缩了一下:“和那个人一样,你们也说爱我,说相信……然后你们就做了一样的事。”
说到这儿,青年眉眼间隐隐有了些不明所以的迷蒙:“也许‘爱’就是这样的?可能我永远都学不会……”
“该怎么分辨,什么样子的‘爱’不会让我变得难过?”
纯挚的疑问倾倒而下,却让守在青年面前的诸伏景光瞬间晃了晃身体,几乎要被这道无形的巨浪拍倒自己所有的意志。
那微凉的指尖还停留在他眼尾,可当他僵硬着脖颈慢慢抬起头来对上青年纯然悲伤着的眼神时……
诸伏景光恍惚觉得,那点心酸又熨帖的凉爽于陡然之间,已然化作烧灼着酷烈毒火的铁烙。
一颗心从未被如此汹涌炙热的悬于空中反复拷打。
无路可逃,便只能在一片恸哭之中嘶吼着发出悔恨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