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勇打了大概两三分钟，直到理发店老板，只剩下呻吟的力气，他才停下手。
他站在原地，眼神有点涣散，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嘴里喃喃道：“我刚才要干啥来着？”
理发店老板抓住这间隙，连滚带爬地窜起来，撞开玻璃大门钻进店里，反手拉上了卷帘门，把自己关在里头了。
陈武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凑近两步，仰头看着郑勇问：“大哥你你真不记得刚才要干啥了？”
郑勇转过脸看向陈武，冰冷眼神和空洞的眼神慢慢褪去，重新浮出有点迟缓的茫然。
他摸了摸肚子，那里适时地发出“咕噜”声。
“哦，”他咧嘴笑了笑，笑容又变得憨憨的，“我肚子叫了，它饿啦。走，你跟我吃饭去。”
说完，他也不管陈武答不答应，伸手揽过男孩瘦削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搂着他，往饭馆方向走去。那姿态，有几分大哥带着小弟的架势。
两个人走进饭馆里，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动着。
老板娘看到郑勇来了，立刻换上一副热情的笑容：“哎哟，是勇哥来啦！快里边坐啊！这位小兄弟是谁呀？”
她看到郑勇搂着的陈武，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笑容没变。
在这条街上开店，消息灵通是人们的生存之道。
郑勇脑子有病的事儿，以及浩哥那边传过来的话——‘照顾好这位爷’——她是一点都不敢怠慢。
郑勇大咧咧坐到一张空桌旁，他把陈武按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他是我弟弟，给我来一盘子红烧肉啊，不对，要两盘，给我弟弟也来一盘。”
“好嘞！勇哥稍等啊，马上就好！”老板娘扭着胖胖的身子，钻进后厨吆喝去了。
陈武坐在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表情有点局促。
他很少进这样的饭馆吃饭，平时都是姐姐在家做饭，或者买个馒头就着咸菜吃。
老板娘热情的态度，让他浑身不自在，又隐隐有被重视的感觉。
饭菜很快被端上来，红亮油润的红烧肉，香气扑鼻；翠绿的拍黄瓜，淋着蒜泥和香油；蛋花嫩黄的西红柿汤冒着热气。
郑勇把红烧肉，往陈武面前推了推，神秘兮兮地说道：“快吃吧，这家饭店赠品可多呢，保证你能吃饱啊。”
说完，他自己端起饭碗，大口大口扒拉着米饭，吃得呼噜呼噜的，透着一股酣畅淋漓的满足感。
陈武犹豫了一下，也拿起了筷子。
红烧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咸甜适中的酱汁泡米饭，好吃得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
两个人快要吃完时，饭馆的门又被推开了。
只见嘎子和大军，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额头上全是汗，一脸焦急的表情。
他们进来后，目光扫视一圈，看到郑勇时，两个人明显松了口气。
他们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到郑勇嘴角还没擦干净的油渍，以及手背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嘎子压低声音问：“大勇，刚才食杂店的人，给我们报信啦，说你跟理发店老板打起来啦？因为啥呀？”
郑勇正把最后一口鸡蛋汤倒进嘴里，满足地打了个响亮饱嗝。
他用袖子抹了抹嘴，这才看向嘎子和大军：“我没打架啊，嘎子，大军，你们没吃饭呢吧？今天我请客，你们自己点啊，你们俩别客气呀。”
嘎子和大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无奈表情。
大军招手叫来老板娘，又点了两个菜。
等菜的功夫，嘎子打量着陈武，问道：“小朋友，你是哪儿的人啊？跟我们家大勇认识吗？”
陈武嘴里还嚼着饭，看看郑勇，又看看眼前这两个男人，心里有点打鼓。
他放下筷子，老实回答：“两位大哥啊，我叫陈武，老家是小岭镇的，刚搬来这边没多久。”
“小岭镇？”嘎子重复一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往前倾了倾身体，问道：“那你听说过刘磊吗？”
陈武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脱口而出：“磊哥？你说的是不是被杨光害的那个刘磊？”
嘎子的呼吸停止一下，大军也放下刚拿起的茶杯。
“你认识磊子？”
“认识啊！”陈武的语气激动起来，脸上浮现一种混杂着崇拜，和悲伤的神情，“磊哥是我认的大哥！对我可好啦！以前在小岭的时候，要是有人欺负我，都是磊哥帮我出头呢！他他死得太冤了”男孩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有点发红。
郑勇忽然抬起头，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嘴里喃喃念叨着：“刘磊刘磊”他用力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挣扎，“这个名字我怎么感觉这么熟呢？他是谁啊？我好像应该认识他”
嘎子和大军再次交换一个眼神，这一次，两人脸上的无奈更深了。
看来郑勇的后遗症，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麻烦。
他不是装的，是真的把很多事、很多人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饭菜上来了，嘎子和大军沉默地吃着饭，饭馆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只有吊扇转动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老板娘拿着小本子过来算账，脸上堆着笑容：“军哥，嘎子哥，你们吃好了吗？一共是五百六啊。”
“多少？”大军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板娘笑容不变，目光却瞟向郑勇：“这位大兄弟”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了。
大军瞬间明白，这位爷又来“赊账”了，而且肯定不是第一次。
他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钞票，数出几张五十的递给老板娘：“剩下的先存着吧，等下次他再来，不管点什么都记我账上。”
他转过头，看着还在剔牙的郑勇，语气里全是十足的无奈感：“他现在是我们爷爷！在咱们这块儿呀，是一级保护动物，比大熊猫还金贵呢。连我浩哥都发话喽，他去哪儿都得伺候好了。”
郑勇似乎只听懂了最后一句，他眨眨眼，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拍在桌子上：“哥几个，今天我请客呀！你们谁都别跟我抢！”
嘎子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他赶紧捂住嘴，假装往外面看，大军也苦笑着摇了摇头，把脸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