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结束了。
周弈走出那间压抑的书房,外面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他站在别墅的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他知道,陈铭只是第一关。
这位“朋友”的报告递上去之后,真正的“大老板”,江董,又会如何看待他这个“情感成本”的计算者呢?
有趣。
周弈拿出手机,正准备给江晚发信息。
走廊尽头,一个身影靠着墙,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江晚。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锋利又明亮。
看到他出来,她没有问“怎么样”,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她只是走过来,将手里那瓶一直握着的,已经沾染了她体温的矿泉水,递给了他。
周弈接过来,拧开瓶盖,狠狠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底那丝说不清的燥热。
“走吧。”江晚转身,踩着高跟鞋,率先向前走去,“去参加你的庆功宴。”
“庆功宴?”周弈跟上她的脚步。
“我爸的家宴。”江晚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现在,性质变了。”
从一场对闯入者的审判,变成了一场对新盟友的欢迎仪式。
周弈看着她利落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她手中的那把刀。
而且,是她最满意的那一把。
车子平稳地驶向城西的江家老宅。
路上,江晚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直接按了免提。
一个温柔又疏离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晚晚,陈医生的初步评估报告我看了。”是江晚的母亲,林女士,“很有意思的一个年轻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用了一个词来形容他。”
“什么词?”江晚问。
“完美的残次品。”
周弈握着水瓶的手,猛地收紧,塑料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女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研究者般的冷静和赞叹:“他的意志力和自我控制能力,是我见过的人里最顶尖的。但同时,他因为早年的经历,情感模块有严重的缺失。他无法与人建立真正深刻的亲密关系。”
“他不会爱上任何人,所以,他也不会因为感情而失控。”
“他是一件最完美的工具,一把最锋利的刀。”
“宝贝,你的眼光,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你找到了一个,永远不会背叛你的,合作伙伴。”
因为一个没有心的人,根本不懂得什么是背叛。
电话挂断。
车厢里陷入一片死寂。
周弈看着窗外,城市的景色飞速倒退,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完美的残次品。
他拼尽全力,演了一场完美的戏,最终,却只得到了这样一个,荒谬又精准的评语。
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胸口发酵,像是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评价,不满意?”江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问的不是他生不生气,而是满不满意。
“非常精准。”周弈转回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是不知道,这个‘残次品’今晚在家宴上,需不需要再表演一下别的才艺?比如徒手掰个苹果什么的,活跃一下气氛。”
江晚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用。”
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周弈。”
“嗯?”
“今晚家宴上,不要再演了。”
周弈愣住了。
江晚看着他,一字一句:“做你自己。”
“做那个,完美的残次品。”
江家老宅坐落在城西一片静谧的半山腰,是一座融合了中式园林风骨与现代建筑美学的宏伟庄园。
车子驶入雕花铁门,周弈的目光没有在那些价值不菲的景观树上停留,而是扫过林荫道两旁一个个不起眼的监控探头。
车最终停在一栋三层高的主楼前。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面容冷峻的男人早已等候在门口。
李叔。
他看到江晚和周弈下车,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意。
“小姐,周先生,董事长和夫人已经在等你们了。”
他的视线在周弈身上只停留了一秒。
审视的意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属对上级新添置的贵重资产,那种不动声色的估价。
周弈感觉到了。
他知道,陈医生那份“完美残次品”的报告,此刻恐怕已经传到了这座宅子里每一个有资格听到的人耳中。
他不再是需要被警惕的入侵者。
他是一件被家主验过货,即将贴上标签,正式入库的资产。
周弈跟在江晚身后,一步步走向那扇被灯火映得透亮的大门。
审判结束了。
真正的面试,才刚刚开始。
跨入厚重的红木大门,一股混合着名贵木料与幽微兰花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属于权贵阶层浸淫已久的气息,沉甸甸的,压在人的呼吸上。
客厅空旷得能听见回声,天花板极高,一盏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将光线洒向四壁,照亮了那些足以在拍卖行掀起波澜的名家画作。
主位的红木沙发上,坐着一个身穿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清茶,正是江氏集团的掌舵人,江正宏。
他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那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睛,落在了周弈身上。
没有压迫,也谈不上审视。
那是一种极度的漠然,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坐。”
他开口,声音浑厚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周弈在江晚的示意下,在她身边落座,沙发柔软得让人下陷,却丝毫不能带来放松。
林女士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月白色旗袍,从偏厅缓步走出,脸上挂着教科书般完美的笑容。
“阿弈来了,快坐。折腾一天,累了吧?”她语调亲切,仿佛中午在电话里用“残次品”来精准定义周弈的人,根本不是她。
周弈神色平静地应付着她的寒暄,内心不起丝毫波澜。
他记着江晚在车上说的话。
“做你自己。”
他现在,就在做他自己。
一个情绪稳定,不会被任何言语挑动,只会根据指令做出最优化反应的,“完美残次品”。
晚宴设在能容纳二十人的巨大餐厅里。
但长长的餐桌上,只有他们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