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闻言,转过头来,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像一朵悄然绽放的昙花,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得意。
“第一次?”
周弈看着她,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一个动作,耗费了他远超平时签署上亿合同的力气。
江晚朝他凑近一步,身上那股独特的香气混着江南水乡的潮润气息,再次侵入他的安全距离。这一次,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她冲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玩味,像只偷到腥的猫。
“那你的第一次,归我了。”
“”
周弈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归我了?
这个“归”字,在他的词库里,通常与所有权、资产、责任绑定。一个地点的初次体验,如何界定其所有权归属?是记忆的独占,还是情感的绑定?这不符合任何商业或法律逻辑。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大脑里那台高速运转了二十多年的精密仪器,此刻正疯狂闪烁着红色的错误代码。
归我了?
一个地点,一次体验,如何界定所有权?
是基于记忆的首次记录,还是基于情感的优先绑定?
无效命题。
无法解构。
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甚至因为无法处理信息而显得有些呆滞的模样,江晚差点笑出声。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逗他,是这么有意思的一件事。
这男人就像一台顶级配置但没联网的电脑,性能强悍,却对人类世界最基础的暧昧和玩笑毫无解码能力。
看他那cpu快要烧掉的样子,她决定大发慈悲,暂时放过他。
江晚收敛了眼底的促狭,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一步,两人之间那股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瞬间散去,晚风重新灌了进来,带着河水的清冷。
她转过头,不再看他,目光投向暮色四合的河面,乌篷船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在水面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倒影。
气氛,沉静下来。
“周弈。”
她又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加任何头衔,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江南的夜色。
周弈的系统,在这一秒终于重启成功。
刚才那句“归我了”引发的逻辑风暴,已经被他强行隔离,归档到一个名为“无法理解的女性语言”的文件夹里,并且设置了最高访问权限。
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声音依旧干涩,但思维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清晰和冷静。
江晚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那些被灯火勾勒出轮廓的乌篷船上,只是幽幽地问了一句。
“你的人生清单里,除了‘赢’,还有别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
没有巨响,却掀起了他思维深处的滔天巨浪。
赢。
她还记得。
在那个压抑的会议室里,他用这一个字,为自己的人生下了定义。他记得当时她脸上那转瞬即逝的,近乎怜悯的表情。
原来,这才是她今晚真正想问的。
刚才的玩笑、散步、闲聊,全都是铺垫。
周弈的呼吸,有那么一瞬的停滞。
如果说“你的第一次归我了”是让他这台精密仪器出现了乱码,那现在这个问题,就是直接对他的底层代码发起了攻击。
一个只追求“赢”的人生,在她看来,很可悲吧。
周弈的大脑开始疯狂检索。
人生清单
他确实有清单。五年计划,十年目标,并购清单,竞争对手分析列表每一项,都清晰地指向最终的结果——赢。
可她问的是,“别的”。
“别的”是什么?
一个他从未输入过的查询指令。
数据库里一片空白。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那引以为傲,可以处理千亿级别项目的逻辑系统,在面对这个简单的问题时,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甚至无法像面对商业对手那样,迅速构建一个标准答案来敷衍。
因为他看到,江晚终于转过了头。
她的眼睛在夜色里,比河面倒映的灯火还要亮,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没有审视,没有压迫。
可周弈却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中央,无所遁形。
他那些在谈判桌上无往不利的技巧、那些能让对手哑口无言的话术,此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被他自己全盘否定。
没用。
她的眼神已经说得明明白白:别用你对付别人的那套来对付我,我要听真话。
看着他那副逻辑处理器再次濒临宕机的模样,江晚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但又笑不出来。
她只是想戳破他坚硬的外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可现在,看着他罕见的茫然,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残忍,像个拿着针去扎刺猬的小孩。
“很难回答吗?”江晚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带着一点试探,“还是说,从来没想过?”
周弈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试图辩解或者包装的词汇,在她的目光下都显得那么苍白和虚伪。
赢。
是他从会走路开始,就被刻进骨子里的唯一信条。
赢。
是他存在的唯一价值证明。
除了赢
周弈的世界里,从来没有“除了”这两个字。
夜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潮意,也吹乱了他一向纹丝不乱的额发。
他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狼狈。
这不是商业上的挫败,那种感觉他很熟悉,只会激起他更强的斗志。
这是一种从根基上被否定的恐慌。
仿佛他引以为傲、用二十多年时间精心建造的摩天大楼,被人轻轻问了一句:“你这楼,能住人吗?”
他甚至无法回答。
因为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只管把楼建得比所有人都高。
江晚看着他,没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自己,可能真的要到了一个了不得的“第一次”。
不是这个古镇的第一次。
而是周弈的第一次。
第一次,向别人袒露他那座摩天大楼之下,空无一物的地基。
过了很久,久到江晚以为他会用沉默来结束这个话题时。
周弈终于动了。
他没有看她,而是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那片被灯火撕开一道道口子的漆黑河面上。
然后,一个极低、极哑,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声音,飘散在晚风里。
“没有。”
江晚心头一跳。
只听他又补了一句。
“除了赢,我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