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弈第一次在说完话以后沉默了。
他的人生,是一张被精确计算过的任务清单。考上最好的大学,拿到最高的奖学金,进入最顶级的投行,完成最复杂的并购案。每一步,都是为了下一个“必须完成”的目标。
至于“想做什么”这种选项,太过奢侈,从未出现过。
看着他难得的卡壳,江晚唇边绽开一个真实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看来我们的周副总,也有知识盲区。”
她伸出手,指了指不远处一家灯火通明的临河餐厅。
“那现在,我给你布置一个新任务。”
周弈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来,任务?他下意识地进入了工作状态:“什么?”
“陪我去吃饭。”江晚的指尖在石栏上轻轻一点,“然后,告诉我那里的松鼠鳜鱼,和我爸公司楼下那家比,哪个更好吃。”
她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将一个纯粹属于生活的问题,包装成了一个“任务”,强行塞进了他的世界。
周弈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闪烁的星光,忽然觉得,这个任务,他好像并不想拒绝。
餐厅的包厢临河,推开雕花的木窗,就能看到晚霞的余晖散在河面上,与两岸的灯笼光影交织。
菜上得很快,道道精致。
江晚没有说话,只是优雅地吃着菜,然后时不时地,用眼神示意周弈品尝那道作为“任务目标”的松鼠鳜鱼。
周弈夹了一筷子。
酸甜适口,外酥里嫩。
“怎么样?”江晚问,像个等待最终评审的学生。
“比你爸公司楼下的好吃。”周弈给出了客观的评价。
江晚满意地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她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蟹粉豆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精准地放进了周弈面前的骨瓷小碗里。
“奖励你的。”她说得理所当然。
周弈握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瞬。
这个动作,太过于自然,也太过于界外。
它不属于老板和下属,也不属于任何一种他能定义的合作关系。
他没有说话,默默地吃掉了那块豆腐。很鲜,很烫,一种陌生的暖意从舌尖一路烧到了胃里,又从胃里,慢慢散开。
一顿饭,在一种奇异的安静氛围中吃完。
结账时,周弈拿出手机,却被江晚伸手按住。
“任务是我布置的。”她的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西装布料,碰到他的手背,带着一丝凉意,“犒劳功臣的饭,哪有让功臣自己买单的道理。”
她收回手,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了服务员。
周弈看着自己被她碰过的手背,那里的皮肤,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和温度。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身体,对于这种超出预期的物理接触,反应竟然会如此迟钝。
或者说,是不懂得如何反应。
走出餐厅,夜色已深。
一轮明月挂在柳梢头。
“任务完成了。”江晚走在他身边,心情很好,“周副总,感觉如何?”
周弈看着前方被月光拉长的两个影子,开口,嗓音比平日里低了一些。
“报告江总,”他用一种半真半假的汇报口吻说道,“任务目标清晰,执行过程顺利,但缺乏明确的kpi考核标准,建议后续优化。”
江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冷幽默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寂静的河边格外清晰。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
月光落在她的眼眸里,碎成一片璀璨的银河。
“好啊。”她笑着点头,眼里的光比月色更亮,“那现在,我给你布置第二个任务。”
周弈看着她,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江晚向前凑近一步,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瞬间将他包裹。两人之间的空气,因距离的缩短而变得黏稠。
“第二个任务,”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像一句耳语,带着点狡黠的戏谑,“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
一个绝对开放,不设任何前提的问题。
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商业陷阱,没有利益置换。
周弈那台高速运转了二十多年的大脑,在这一刻,宕机了。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她身上的香水味,和今晚的月色很相配。
他在想,她刚才夹过来的那块蟹粉豆腐,温度恰到好处,烫得他舌根发麻。
他在想,她指尖的凉意,和他手背的温度,接触的瞬间,像微弱的电流。
这些,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无法用任何模型量化的数据。
但这些数据,能作为答案提交吗?
提交的后果是什么?
后果是,他用理性和戒备筑起的高墙,将出现第一道无法修复的裂缝。
是将自己置于一种全新的,未知的,无法用逻辑推演的境地。
“我在想,”周弈终于开口,他选择了一个最安全,也最符合他“人设”的答案,“我们该回酒店了,明早七点的飞机。”
江晚眼中的光,有那么一瞬间的黯淡。
但她很快又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
“好。”她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回酒店。”
她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只是那步伐,似乎比刚才快了一些。
周弈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名为“懊恼”的情绪。
他刚才,应该说实话的。
回到酒店,两人在各自的房门前停下。
“晚安。”江晚刷开房门,没有回头。
“晚安。”
房门关上,将周弈一个人留在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走廊里。
他站在自己的房门前,没有立刻进去。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然后缓缓握紧。
失控。
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感到一丝失控。
而失控,是他人生中最警惕的红灯。
他必须,重新夺回掌控权。
第二天,飞往c市的航班上。
周弈本以为江晚会和他一样,立刻投入到工作中。
但他错了。
江晚没有打开笔记本电脑,也没有看任何文件,而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副便携式的围棋。
她将棋盘在两人中间的小桌上展开。
“会下吗?”她问。
“会一点。”周弈的回答很谦虚。
“那陪我下一盘。”江晚拿起黑色的棋子,“我执黑,先行。”
她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清脆一声,落下了第一子,天元。
周弈看着棋盘,又看了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