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以后知青回城扯闲篇,提一嘴,人家也当听个热闹——没见过的东西,你说破天,别人脑子里也没影儿,搞不好还以为你吹牛皮呢。
两人一路进了山林。
杨锐走到一片树丛后,伸手一把掀开盖着的油布,露出两台机器。
“喏,就这玩意。”
唐海亮瞪眼一看,眼睛瞬间亮了。他这辈子没亲眼见过收割机,只听粮站的人念叨过几句。
“这就是……收割机?”
“是,但跟你听说的不一样。”
杨锐淡淡一句。
他没讲啥齿轮传动、动力原理,太复杂,说了也白搭。唐海亮根本没碰过这些,听得懂才怪。
而这台可不是普通货色——纯木结构,精工到极致,比起那些刚冒头的铁皮机器,强出不知多少倍,压根不是一个量级。
“怎么使唤它?”
唐海亮伸手摸了摸机身,好奇地问。
“看见这个旋钮没?拧一下,往前推就行。它自己动,割麦子不用人弯腰。要停,再拧回来。”
杨锐站在后头,指着开关比划了一下,动作干脆利索。
“一天能收多少亩?”
“平常一百二十亩,要是加班加点,通宵干,能干到一百六十亩。”
杨锐语气平静。
“行!太行了!”
唐海亮一下子激动起来。
三千亩麦子,要是加之人力配合,七天之内全收完,稳了!
“队长,麻烦你赶辆驴车来,把这两台拉走,我在这守着。”
杨锐催了一句。
“成!”
唐海亮点点头,转身拔腿就往村里跑。
可走了半道,忽然停下,脸色一变,扭头又折了回来,脸上写满了尤豫和挣扎。
“杨锐,你……不会是敌特吧?”
他终于问出口,眼神直勾勾盯着对方。
这事他憋不住——这种机器现在金贵得很,基本靠进口,普通人哪能弄得到?你要真有这本事,身份怕是有鬼。
“不是!”
杨锐苦笑一声。
但他也明白,这怀疑不奇怪。这些年查敌特都查出毛病来了,全民警剔,风吹草动就喊抓特务。
“你不信是吧?这是我昨晚通宵做出来的。你看,全是木头的,材料都是山上现成的,一根铁丝都没用。”
他一边说,一边拉开袖子,露出双手。
那双手满是裂口、老茧、血痕,有的还没结痂,一看就是连夜打磨劈凿留下的。
“嘶——”
唐海亮倒抽一口冷气。
“你……真是自己做的?”
他耳朵里一堆术语一个没听懂,但这双伤手骗不了人。
“恩。”
杨锐点头。
那一刻,唐海亮心里震了一下。他早就觉得杨锐不简单,可没想到还能再往上蹿这么高。
“辛苦了……真是辛苦了啊!”
他喃喃一句。
虽这么说,他还是不放心,凑上去挨个零件瞧了个遍——木头新鲜,切口粗糙,分明是刚完工的活计,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要是全村指望在一个敌特身上,他睡都睡不安稳。
“队长,我比谁都爱这片土地,这话经得起雷打!”
杨锐盯着他,语气沉得象铁。
“好!”
唐海亮重重一点头,不再多疑。
“走,咱一起搬上车!”
他招呼着要动手。
“不用,我来。”
杨锐走上前,一手一台,直接抱起收割机,轻轻松松放到驴车上,动作稳当得象拎两捆柴火。
这点分量,对他来说,就跟玩儿似的。两头铁牛就这么稳稳当当搁在驴拉的板车上。
唐海亮见了,脸不红心不跳。
杨锐啥离谱事儿干不出来?
力气大得吓人也就罢了,现在还整出这玩意来,他早就不稀奇了。
“走咧!”
杨锐一屁股坐上车沿,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哎!”
唐海亮应得干脆,顺手甩了个响鞭,驴子迈开步子,慢悠悠朝村口麦地晃去。
不多时,地头到了。
“唐队长,这扛上来的是啥家伙?”
老乡和下放来的知青们立马围了个圈,你一句我一句地问。
“收割机,镇里支持的,能帮咱们飞快割完麦子。”
唐海亮随口答了句。到底谁给的、从哪儿来的,他自己也摸不清,只能先这么糊弄着。
“收——割——机?听名字好象是干活用的?”
“我听过!就是拿来割麦子的那玩意儿!”
“你这不是废话嘛!不割麦子难不成割你家菜园子的冬瓜?”
“哎哟,还真是木壳子做的?我还以为铁疙瘩呢,今儿算开眼了。”
大伙你一嘴我一舌,围着这两台机器翻来复去看。几个城里来的知识青年嘴都合不拢,一边看一边咋舌。
趁这空档,唐海亮清了清嗓子,把正事端出来:
“刚从镇上报信回来,说是七天后要连着下雨。咱必须抢在这之前把剩下的三千亩全割完!跟上次抢收一样,工分翻倍,上不封顶!一亩十工分,两亩就二十,越多拿得越多!”
“啥?一周三千亩?唐队你喝多了吧?”
马上有人嚷起来。
心里都明白:平常一天最多干一百三十亩,就算加夜班拼死拼活,撑死也就一百八。照这个速度,想割完简直是做梦。
“没吹牛。”唐海亮指了指那两台铁牛,笑出一口白牙,“有这俩宝贝,咱真能干完。”
“真的假的?”
一群人不信邪,纷纷凑近伸手摸,想试试是不是纸糊的。
“哎哎哎!别乱碰!”唐海亮急得直挥手,“这是借来的,回头要还的!撞坏一个螺丝你们全家卖红薯都赔不起!”
众人一听,赶紧缩手。心里门儿清:这玩意怕是比金砖还贵,拆了全村换不出一台。
“行了都散了啊,该割麦的割麦去!”
唐海亮一声吼,人群才恋恋不舍地撤开。一个个嘀咕着回到田里,抄起镰刀吭哧吭哧干了起来。
这边,唐海亮转头问杨锐:“你说,这机器让谁使合适?”
“王凯旋和胡八一吧。”杨锐不动声色,“安排到最边上的地,少让人盯着,省得闹出风言风语。”
这样一来,消息传出去也是模模糊糊。就算日后有人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反正就用这一回,救急不救穷,用完往下一藏,神不知鬼不觉。久而久之,就成了村里传说——谁也没见过,但人人都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