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海卫军港内,“定远”舰如同沉睡的黑色巨兽,静静停泊在晨曦微光中。
位于舰体深处的轮机舱,却是另一番景象。
舱内闷热、潮湿、嘈杂。
巨大的双胀式往复蒸汽机占据了大半空间。
粗大的活塞连杆在导槽中往复运动,发出沉重而有节奏的“哐啷——哐啷——”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三座巨大的苏格兰式烟管锅炉如同燃烧的巨兽腹腔,炉膛内煤火熊熊,热浪透过耐火砖和钢制外壳滚滚袭来,舱内温度高达近五十度。
空气中弥漫着煤灰、机油、蒸汽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管道纵横,阀门密布,昏暗的电灯光在弥漫的水汽中晕开一团团黄晕。
七八名轮机兵赤着上身,只穿一条脏污的短裤,身上、脸上布满煤灰和油污,正奋力挥舞着铁锹,将劣质煤块铲入炉膛。
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热浪蒸干,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
他们眼神麻木,动作机械,对舱内视察的一行人视而不见。
林承志和沈葆、魏源都换上了轻便的工装,依然汗流浃背。
威尔逊神情专注,拿着笔记本和一支温度计,不时记录、测量。
刘步蟾穿着常服,脸色凝重。
他精通航海和炮术,对轮机也非门外汉,深知此乃战舰之“心脏”。
“林会办,威尔逊先生,”刘步蟾指着那些吭哧作响的庞然大物,不得不提高音量。
“这就是‘定远’、‘镇远’的心脏。
购自德国伏尔铿船厂,设计出力六千马力,满载设计航速145节。
但这些年用下来,锅炉水管积垢严重,冷凝器效率低下,汽密件老化漏气……
如今实际出力能有五千马力就算不错,航速常年维持在12节上下,还时常‘闹脾气’。
每次升火出航,都是一场搏命,就怕它半路‘趴窝’。”
威尔逊凑近一座锅炉的观察孔,用强光手电向内照射。
他用特制的长柄工具刮取了一些烟管内的沉积物样本,放在鼻端嗅了嗅,眉头紧锁:“刘大人所言不虚。
这积垢厚得惊人,成分复杂,有煤灰、水垢、甚至……油脂?
这严重阻碍热传导,不仅出力下降,更危险的是会导致局部过热,引发炉管爆裂。”
他又检查了蒸汽管道的法兰连接处和阀门,发现不少地方有蒸汽泄漏的嘶嘶声和锈蚀痕迹。
“密封件老化,阀门调节不灵,这都是巨大的安全隐患和功率损失。”
林承志伸手摸了摸一根主蒸汽管道的外壁,滚烫。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在恶劣环境下麻木工作的士兵,心中沉郁。
这就是北洋主力舰的动力现状!
航速是海战的命脉之一,如此动力,如何与设计航速近20节的日本新式巡洋舰角逐?
又如何保证战术机动的灵活性?
“锅炉多久彻底清洗一次?”林承志问。
刘步蟾苦笑:“彻底清洗?工程浩大,耗时漫长,且需专门工具和熟练工匠。
以往都是小修小补,实在不行了,才申请入坞大修。
但经费、时间……往往一拖再拖。
水兵们日常维护,也就是敲敲打打,清除些浮灰。”
“所以,这些‘心脏’一直是在带病运行。”林承志语气冰冷。
他转向威尔逊:“先生,如果进行全面检修和关键部件升级,预估需要多久?能将航速恢复到多少?”
威尔逊沉吟片刻,快速计算:“如果材料、备件充足,技术工人得力。
对两舰的锅炉系统进行全面化学除垢、更换部分老化炉管和汽密件,检修冷凝器和传动机构……
至少需要两个月。
这还只是基本恢复。
如果还想提升,比如改进燃烧室、优化进气道、更换部分更高效的阀门……”
他摇摇头,“工程量太大,时间至少翻倍,而且有些部件需要从欧洲定制。”
两个月!甚至更久!
林承志等不起。
而且“镇远”、“定远”是北洋脊梁,不能同时长时间入坞。
“有没有折中方案?”林承志追问道。
“在不长时间影响战备值班的前提下,尽快提升动力可靠性,哪怕先恢复一部分设计航速?”
威尔逊与魏源低声讨论了几句。
魏源道:“先生,我们可以采用‘轮换检修、重点突击’的办法。
先集中力量,对‘定远’或‘镇远’其中一舰的动力系统进行中修,另一舰保持战备。
同时,从上海基地和江南制造局调派最好的锅炉工和机械师,携带专用工具和部分备件过来。
我们可以先重点解决积垢和漏气问题,更换最危险的部件。
这样,单舰检修时间或许能压缩到一个月到一个半月,航速有望恢复到13节以上。
等一舰完成,再检修另一舰。”
“同时,”沈葆补充道。
“我们可以立即开始对轮机兵进行强化培训。
按照威尔逊先生编写的《蒸汽动力设备维护规程》,规范日常操作和保养流程,杜绝不当操作造成的额外损耗。
并改善他们的工作环境和待遇,至少保证饮水、通风和基本防护。”
刘步蟾听了,眼中燃起希望。
“如此甚好!若能恢复部分航速,增加可靠性,于战力已是极大提升!”
林承志权衡片刻,果断下令:“就这么办!
沈葆,你协调上海和江南局,调集所需人员、工具、备件,三日内必须到位!
魏源,你协助威尔逊先生,制定详细的‘定’、‘镇’两舰轮机轮换检修方案,我要精确到天!
先从‘定远’开始,刘管带,你舰做好检修准备。
检修期间,‘镇远’舰必须保持随时可出动的战备状态!”
“卑职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一名传令兵急匆匆穿过嘈杂的舱室,找到林承志,递上一封密封的急件:“大人,天津总督衙门转来的北京急电!”
林承志心中一动,走到相对安静的舱室角落,拆开电报。
是盛宣怀发来的,内容却让他眉头一皱。
电报转述了北京方面的消息:有御史在酝酿新的弹劾,焦点之一便是林承志“靡费国帑。
擅动‘定’、‘镇’国之重器进行‘不必要’之改造”,并暗示其“欲毁朝廷柱石”。
另一件事,则是静宜格格通过盛宣怀递话,询问林承志对婚期的大致想法,因太后近日又提及,希望早些看到格格成家。
内忧外患,国事家事,再次同时挤到眼前。
林承志将电报收起,面色如常地走回众人身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刘管带,轮机兵的工作环境必须立刻改善。
沈葆,从我的特别经费中拨一笔款子,用于轮机舱加装通风扇、提供清凉饮料和防护用品,并设立轮机兵专项津贴。
我要看到这些兄弟的精气神提起来!”
刘步蟾和周围的轮机兵闻言,都愣住了。
改善环境?还有津贴?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几名原本麻木的兵士眼中,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光彩。
“林会办……这,这如何使得?”刘步蟾既感动又有些不安。
“没有健康的‘心脏’和忠诚的‘血液’,再好的战舰也只是废铁。”
林承志拍了拍刘步蟾的肩膀。
“按我说的做。出了问题,我来担着。”
回到提督署书房,林承志先给盛宣怀回电,只简单一句:“一切按计划进行,京师流言,不足为虑。婚期之事,容后再议,请婉复格格。”
他必须顶住压力,将轮机改造推进下去。
至于婚期,现在根本不是考虑的时候。
林承志唤来安德烈亚斯:“通知我们在北京的人,查清楚是哪些御史在串联,背后有没有特别的人物或势力指使。
另外,给上海发电,询问赵四那条线,和天津这边有没有新的关联发现。
还有,苏菲那里关于日本海军最新动向的分析报告,出来了没有?”
安德烈亚斯一一记下,低声道:“林,圣殿骑士团刚截获一份从长崎发往天津日租界的加密商业电报。
内容经过初步破译,似乎是在询问‘特定型号锅炉水管和冷凝器铜管’的在华采购渠道和价格,数量不小,而且要求‘急件’。
收货方……指向天津一家与日本商社关系密切的华商洋行。”
林承志眼神骤然锐利!
日本人在打探甚至试图采购锅炉和冷凝器部件?
他们自己的舰船不需要从中国采购这些。
那么,目标很可能是……北洋水师的备件供应链?
是想摸清我们的库存和维修能力?
还是更恶毒地想通过控制或污染备件供应,来破坏我们的轮机检修?
“立刻通知徐文伯和沈葆!”林承志沉声道。
“我们所有关键备件的采购渠道,立刻进行全面核查和安全升级!
尤其是即将用于‘定远’舰检修的那些部件,来源必须绝对可靠,入库前要经过多重检验!
另外,让圣殿骑士团和共济会,重点监控那家华商洋行和与之相关的所有日本商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