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海卫水师学堂内，一处新近扩建、戒备森严的独立院落，门口挂着“电讯实验室（闲人免入）”的木牌。
院内传来“滴滴答答”有节奏的电键敲击声和蜂鸣器的嗡鸣。
实验室内，窗明几净，空气中弥漫着松香、金属和绝缘材料的特殊气味。
几张宽大的实验桌上，摆放着数台外形各异、由线圈、电子管、电池、电容器和各种旋钮、开关组成的复杂机器。
周维启和另外两名归国无线电专业学子，正带着几名精心挑选的年轻水师学堂学员，进行紧张的调试和操作训练。
林承志、沈葆、刘步蟾、林泰曾以及数位主要舰船的管带、大副，此刻都聚集在实验室内。
众人的目光都好奇地聚焦在那些奇形怪状的机器上。
周维启虽然年轻，但经过数月独立主持项目的磨炼，气质沉稳了许多。
他穿着一身整洁的工装，指着桌上两台最主要的设备介绍道：“林大人，诸位大人，左边这台是发报机，右边是收报机。
它们基于改进的马可尼-特斯拉耦合谐振电路原理。
使用火花隙发射，矿石检波器接收。
工作频率在长波段，目前有效通讯距离，在陆地无遮挡条件下，可达八十里。”
“八十里？”林泰曾忍不住嗤笑。
“周先生，海上可不是陆地，无风三尺浪，舰船颠簸起伏。
你这精细玩意儿，怕是颠几下就散架了吧？
何况，海上水汽盐雾，最蚀机器。”
周维启不卑不亢：“林管带所虑甚是。
因此，我们进行了舰载适应性改造。”
他指向旁边一台体积稍小、结构更加紧凑、外壳密封性更好的机器。
“这是舰载型号，关键部件做了防震、防潮、防盐雾处理，电源改为舰上直流电与蓄电池双重备份。
经过在‘海蛟号’试验舰上三个月的海上颠簸测试，证明其可以在六级海况下稳定工作。
有效通讯距离略有缩短，但保持五十里以上没有问题。”
“五十里……那也比旗语、灯语强太多了。”刘步蟾眼睛发亮。
“若是舰队分散行动，或在夜间、雾天，此物价值不可估量！”
“正是。”林承志接过话头。
“以往舰队指挥，靠的是旗舰的信号旗和灯号，速度慢，易误解，受天气和视线影响极大。
有了无线电，本官在旗舰，便可即时知晓各舰位置、状态，下达统一命令，各舰之间也能即时互通情报。
这在海战中，意味着我们可以更快地集中火力，更灵活地调整阵型，更有效地协同配合。”
林承志看向众将：“今日请诸位前来，不止是观看，更要亲身体验。周维启，开始演练。”
“是！”
演练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实验室内的学员操作发报机，向设置在刘公岛另一侧山顶观测站的一台收报机发送加密报文。
报文内容是随机的数字组和简短指令。
不过一盏茶功夫，观测站便用旗语发回确认信号，表示报文接收完整无误。
第二部分，移师校场。这里设置了模拟的舰队指挥中心和两处模拟的“舰艇”通讯点。
周维启等人演示了在模拟“旗舰”上，同时向两个“分舰”发送不同指令，并接收它们回复的全过程。
指令清晰，回复迅速，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
若用传统旗语，来回传递至少需要半个时辰，且容易出错。
亲眼目睹这超视距、即时、准确的通讯能力，之前抱有怀疑的将领们，脸色都变了。
他们都是行家，深知信息传递速度对战场意味着什么。
这简直就是给舰队装上了“千里眼”和“顺风耳”！
林泰曾虽然心中依然不快，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玩意儿的战术价值巨大。
他暗自心惊：林承志手里到底还有多少这种“奇技淫巧”？
“诸位，”林承志站在校场中央，声音传遍全场。
“此无线电通讯系统，将作为我北洋水师最高机密和核心指挥手段。
即日起，各主力舰管带、大副、通讯官，必须分批接受培训，熟练掌握使用和基本维护。周维启。”
“学生在！”
“由你负责，制定详细的培训计划、操作规程和加密通讯章程。
沈葆协调，确保人员到位。
我要各个主力舰上，完成首批设备的安装和人员培训，形成初步的网络指挥能力。”
“卑职遵命！”沈葆和周维启齐声应道。
“此外，”林承志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为严厉。
“无线电之事，列为最高保密等级。
凡泄漏此技术存在、性能或通讯密码者，以通敌论处，立斩不赦！
各舰设备，由专人负责，严加看管。培训和使用过程中，任何异常必须立刻上报！”
“嗻！”众将凛然应诺。
他们都明白这东西的分量。
演练结束，众将怀着复杂的心情散去，开始琢磨如何尽快掌握这新玩意儿。
林泰曾走得最快，背影有些仓促。
林承志留下周维启和沈葆，又详细询问了设备量产、备用零件储备以及抗干扰、防窃听方面的进展。
周维启汇报，在上海的秘密工场，第一条小型生产线已经建立，月产舰载电台五套。
同时正在攻关更稳定、更轻便的电子管和更复杂的调频加密技术。
“很好，抓紧。”林承志勉励道。
“这是我们的神经，决不能出任何纰漏。”
安德烈亚斯匆匆走来，面色略显凝重，附在林承志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承志眼神微变，对沈葆和周维启道：“你们继续，务必确保培训质量。”
说完，便与安德烈亚斯快步离开校场，返回提督署。
书房内，安德烈亚斯关紧门，低声道：“两个消息。
一是苏菲小姐刚刚破译了一份从日本外务省发往驻天津领事馆的密电。
内容是关于加强对‘气象、水文及民用无线电实验活动’的‘观察与记录’，特别强调了‘信号特征与出现规律’。
她判断，日本人可能已经察觉或怀疑我们在进行无线电实验，开始有意识地搜集相关信号情报。”
林承志心中一沉。
日本人的情报嗅觉果然敏锐！
无线电信号难以完全隐蔽，尤其是训练和测试期间。
“第二件事，”安德烈亚斯继续道。
“是北京通过共济会渠道传来的。
皇上……似乎对您近期的动作，特别是大规模动用私财进行技术改造和装备更新，有所疑虑。
有太监私下透露，皇上曾在书房询问近臣：‘林承志富可敌国，又掌水师利器，其志恐不在小。’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
这话出自皇帝之口，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光绪显然在担心林承志权势过重，尾大不掉。
这种猜忌，比清流的弹劾更危险，因为它来自最高皇权，且难以用常规手段化解。
林承志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飘扬的龙旗。
技术革新在推进，战力在提升，但来自内部高层的猜忌和外部敌人的窥探，也如影随形。
无线电这根“神经”，能极大地增强舰队的战斗力。
但同样，它也可能成为敌人侦测的目标和内部猜忌的引信。
如何平衡？
“通知苏菲，”林承志沉思片刻，下令。
“立即制定无线电静默和伪装信号发射条例。
非必要训练和战备，尽量减少发射。
必要时，可以掺杂一些无意义的民用商业电报信号作为掩护。
同时，加快跳频和加密技术的实用化。”
“另外，给徐文伯发报，让他通过庆亲王或其他渠道，适时向宫里‘透露’。
我所有投入水师的私财，皆有详细账目，且大部分用于改善兵士待遇、购置急需物资。
并愿意在适当时候，将部分账目呈送御览，以示坦荡。
同时……可以暗示，这些投入，大大减轻了朝廷的财政压力，于国有利。”
“还有，”林承志眼中寒光一闪。
“对赵四和那家华商洋行的监控，不能放松。
我怀疑，日本人对我无线电信号的注意，可能也和内部泄露有关。
让圣殿骑士团加大力度，必要时……可以动用一些非常手段，获取关键证据。”
“明白。”安德烈亚斯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