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舰队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威海卫外海时,整个军港如同被投入火星的油桶,轰然沸腾了。
最先发现舰队归航的是刘公岛炮台上的了望哨。
年轻的哨兵举着望远镜,看清那支庞大舰队最前方飘扬的龙旗,以及被押解在队列中的、挂着白旗的异国舰船时。
他愣了好几秒钟,随即猛地扔掉望远镜,扯开嗓子对着炮台下面狂喊:
“回来了!咱们的舰队回来了!还……还押着好多倭寇的船!”
声音在暮色中传开,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
炮台守军冲上阵地,码头上正在装卸物资的民工扔下手里的活计,船厂里的工匠放下工具,军营里的士兵冲出营房……
短短一刻钟内,整个威海卫军港数以万计的人,如同潮水般涌向码头和沿岸高地。
“真是咱们的船!看,最前面是‘定远’!”
“后面那些挂白旗的是啥?倭寇的船?”
“我的天,那么多!得有十几艘吧?”
“赢了!肯定是赢了!不然怎么能押着倭寇的船回来!”
人们议论纷纷,伸长脖子,瞪大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当舰队逐渐靠近,可以清楚看到北洋各舰烟熏火燎、弹痕累累,舰体完整,旗幡飘扬。
十几艘被押解的日舰和运兵船垂头丧气、白旗低悬,胜负之局,一目了然。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北洋万岁!”
紧接着,这喊声如同野火燎原,迅速蔓延开来:
“林大人威武!”
“大清海军万岁!”
“打赢了!打赢了!”
欢呼声、呐喊声、锣鼓声、鞭炮响成一片。
许多人激动得泪流满面,互相拥抱捶打。
更多人则拼命向前挤,想要离凯旋的舰队更近一些。
码头上,临时被召集起来的军乐队手忙脚乱地排好队形,在乐队长几乎喊破嗓子的指挥下,奏起了《凯旋曲》。
因为紧张和激动,调子吹得七零八落,在震天的欢呼声中,这反而增添了几分真实的热烈。
水师提督衙门的所有文职官员、书吏、杂役,也都跑了出来,挤在码头前沿。
署理提督衙门的刘含芳一身官服,站在最前面,双手微微颤抖。
他下午已经收到了林承志发回的简短捷报,亲眼看到这得胜归来的庞大舰队,那种震撼依然无以复加。
“大人,”旁边的师爷激动地说,“此乃不世之功啊!林大人他……”
刘含芳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眼中同样闪动着激动与感慨。
作为北洋老人,他太清楚这场胜利的意义了。
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更是政治上的、精神上的。
自鸦片战争以来,中国对外海战几乎逢战必败,割地赔款成了常态。
而今天,北洋水师在正面决战中全歼日本联合舰队,这是数十年来未有之大捷!
“快,派人去码头清出泊位!让医院准备好接收伤员!
通知伙房,杀猪宰羊,今晚全军加餐!”
刘含芳一连串命令下去,衙门上下顿时忙碌起来。
舰队缓缓驶入港湾。
“定远”舰一马当先,舰首劈开平静的海水,驶过防波堤,进入内港。
当这艘七千吨的铁甲巨舰庞大的身躯缓缓靠近码头时,岸上的欢呼声达到了顶点。
人们可以看到舰桥上肃立的官兵,可以看到炮塔上残留的硝烟痕迹,可以看到甲板上挺直腰板的水兵。
让人激动的是,“定远”舰的主桅上,除了龙旗之外,还额外升起了一面巨大的红色旗帜,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胜”字!
这是林承志在返航途中特意命令制作的,此刻在暮色和海风中猎猎招展,如同胜利的宣言。
“看!胜旗!”
“是胜旗!咱们赢了!”
欢呼声再次掀起高潮。
跟在“定远”之后,“镇远”、“致远”、“靖远”等主力舰依次入港。
每一艘舰驶过,都引来岸上对应舰只留守人员的疯狂呐喊和挥手。
十几艘被押解的日舰和运兵船最终被驱赶进港内指定泊位时,岸上的人群爆发出混合着自豪、解恨与好奇的喧嚣。
“那就是倭寇的船?也没多大嘛!”
“挂白旗的样子真窝囊!”
“活该!让他们来犯我海疆!”
码头上,刘含芳已经命人搭起了简易的迎接台。
“定远”舰放下舷梯,林承志在一众将领簇拥下走下军舰时。
刘含芳快步上前,深深一揖:“下官刘含芳,恭贺林大人得胜凯旋!此战之功,彪炳史册,震烁古今!”
林承志伸手扶住:“刘大人客气了。此战之功,非林某一人之力,乃将士用命,上下同心之果。”
两人说话间,各舰管带也陆续下船。
邓世昌、林泰曾、林永升、叶祖珪……
这些名字,从今天起将载入中国海军的史册。
他们每一个人的出现,都引来岸上对应的欢呼和注目。
“刘大人,”林承志转向刘含芳。
“俘虏的日舰和运兵船,需立即派兵彻底接管,所有日军俘虏集中看押于刘公岛营区,伤者送医院救治。
缴获的武器、物资清点造册。
各舰立即进行损伤检修,补充弹药燃料。
阵亡官兵遗体妥善安置,准备后事。
伤员优先治疗……”
林承志语速很快,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
刘含芳边听边记,连连点头。
“此外,”林承志吩咐道。
“今晚全军加餐庆祝,但各舰必须保持三分之一的战斗值班人员,港口警戒提升至一级。防务万不可松懈。”
“下官明白!”刘含芳郑重应道。
林承志在刘含芳陪同下走向提督衙门时。
沿途遇到的每一个人,士兵、工匠、民工、妇孺无不向林承志投来崇敬、感激甚至狂热的目光。
许多人自发地跪倒在地,口称“青天大老爷”、“救国英雄”。
这种发自民心的拥戴,让林承志心中感慨万千。
这就是人民。
他们也许不懂复杂的国际政治,不懂先进的军事科技。
但他们懂得谁保护了家园,谁带来了胜利。
这种最朴素的情感,往往是最强大的力量。
回到提督衙门,林承志来不及休息,立即召集核心幕僚开会。
会议室里,煤油灯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战报已经发往天津,按时间推算,李中堂此刻应该已经收到了。”周维启汇报道。
“另外,朝廷那边,估计最晚明早就会有反应。”
林承志点点头:“朝廷的反应在意料之中。
我更关心的是几件事:
第一,英国人的态度。
他们要求明日会晤,必然有所图。
维启,你连夜整理一份关于英国远东舰队及其背后政治意图的分析报告,明天会晤前我要看。”
“是。”
“第二,日军俘虏的处置。
近三千名海军俘虏,加上四五千陆军俘虏,总数超过七千人。
这是个不小的负担,但也是重要的筹码。
刘大人,俘虏营的搭建和管理必须严格,既要防止骚乱逃脱,也要基本保证他们的生存条件。我们要展现胜利者的气度,不能落人口实。”
“下官已着手安排。”刘含芳答道。
“刘公岛东侧有现成的营房,可容纳万人。饮食医药都会保障。”
“第三,”林承志看向众人。
“此战之后,日本会作何反应?
是继续顽抗,还是求和?
若是求和,我们的条件是什么?
若是顽抗,下一步军事行动该如何展开?
这些,都需要尽快拿出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大人,”邓世昌沉声道。
“依末将之见,倭寇海军主力尽丧,已无力与我争夺制海权。
当乘胜追击,水陆并进,直捣日本本土!
一来可雪数百年来倭患之耻,二来可彻底解决后患!”
这激进的建议让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也有人眼中放光。
林承志没有立即表态,而是看向其他人:“你们怎么看?”
林泰曾犹豫了一下,道:“邓军门所言虽壮,但跨海远征,非同小可。
我舰队虽胜,亦有损伤,需时间修整补给。
且登陆作战,需要大量陆军,朝廷能否支持,尚未可知。”
“还有列强态度,”刘含芳补充道。
“英国已显干预之意,若我真要大举攻日,其他列强会坐视吗?”
众人各抒己见,争论渐起。
林承志静静听着,心中也在权衡。
邓世昌的建议符合他的终极目标,但确实如林泰曾、刘含芳所说,实际操作面临诸多困难。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考虑国内的政治环境。
朝廷是否会支持如此大规模的远征?
慈禧、光绪、各派势力会如何反应?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推门而入,气喘吁吁:“大人!天津急电!李中堂亲自发来的!”
所有人目光都投向林承志。
林承志接过电报,展开。
煤油灯下,李鸿章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承志吾弟:捷报已收,狂喜难抑。
此战之功,旷古烁今,实乃国家之幸,社稷之福。
兄已连夜上奏,为弟及诸将请功。
然事有急者:一、英、法、德、俄等国驻京公使闻讯后反应激烈,恐有联合干涉之意,尤以英国为甚。
二、太后闻捷后大喜,然亦有‘功高震主’之虑,光绪帝则欲大用弟,帝后之间恐生龃龉。
三、日本驻华公使已紧急求见,似有求和之意,然其条件尚未可知。”
“兄意:弟宜速来天津,面商大计。
一则受封领赏,二则共议对日方略,三则应对列强干涉。
切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望弟谨慎行事,切勿授人以柄。
舰队可暂交刘步蟾署理,弟务必三日内抵津。
兄鸿章,九月十七日戌初。”
林承志将电报递给众人传阅。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起来。
李鸿章的电报证实了众人的许多猜测:
列强不会坐视中国彻底击败日本,必然干预。
朝廷内部对这场胜利的态度复杂,既有封赏也有猜忌。
日本已开始求和,但条件未知。
李鸿章紧急召林承志赴天津,更是意味深长。
这既是对林承志的保护,也是要将他推上前台,共同应对接下来的政治风暴。
“大人,您……”刘步蟾欲言又止。
林承志摆摆手,示意不必多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的军港。
胜利的狂欢还在继续,政治的黑夜已经降临。
“传令,”林承志转身,声音平静。
“舰队由刘步蟾军门暂时代理提督职务,各舰管带各司其职,按既定计划休整补给,保持战备。
俘虏处置、港口防务等一应事宜,由刘含芳大人总揽。
我明日一早,乘‘海圻’号前往天津。”
“大人,不多留几日?”邓世昌忍不住道。
“将士们还盼着与大人共庆……”
“庆功宴,等我回来再补。”林承志微微一笑。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诸君,海上这一仗,我们打赢了。
但接下来的仗,可能更难打。
林某此去天津,不仅是为领赏受封。
更是要为北洋水师,为我大清,争一个长治久安的未来。
望诸君在威海卫守好家业,厉兵秣马,随时准备——”
林承志的声音陡然提高:“再次出征!”
“谨遵大人令!”所有人肃然起身,抱拳应诺。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林承志独自留在会议室,又看了一遍李鸿章的电报,将其凑到煤油灯焰上。
纸张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