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北京城,被一道惊雷般的消息彻底搅醒了。
最先得知黄海大捷的是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戌时三刻,天津直隶总督府转来的加密电报送到时,值夜的章京正在打盹。
当译电员颤抖着双手将译好的电文呈上,那章京只看了一眼,便猛地站起,连椅子带倒都不自知。
“快!快备车!我要即刻进宫!”他的声音激动尖锐,“快啊!”
位于东交民巷的英国公使馆内,公使欧格讷爵士刚刚结束与日本临时代办小村寿太郎的密谈,正端着白兰地站在窗前。
参赞匆匆推门而入,脸色古怪地递上一份刚刚截获的中国电报副本。
欧格讷接过,扫了一眼,手中的水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毯上,琥珀色的液体迅速洇开。
“上帝啊……”他喃喃道,又抓起电报仔细看了一遍。
“联合舰队……全灭?这怎么可能?”
“爵士,消息已多方确认。”参赞低声道。
“我们在威海的观察员亲眼看到北洋舰队押解着挂着白旗的日舰返港,数量超过十艘。日本海军……确实完了。”
欧格讷跌坐在扶手椅中,半晌说不出话。
作为资深外交官,他太清楚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远东的力量平衡被彻底打破了。
那个印象中腐朽孱弱的清帝国,竟然在海上正面击溃了迅速崛起的日本!
“发电报给伦敦……不,等等。”欧格讷猛地站起。
“先给斐利曼特将军发电,询问详情和应对建议。
另外,立即召集法、德、俄三国公使,明早……不,现在就要紧急会商!”
“现在?爵士,已经午夜了……”
“就是现在!”欧格讷厉声道,“这件事等不到天亮!”
相似的一幕也在其他列强公使馆上演。
法国公使施阿兰从床上被叫起,睡眼惺忪地看完电报后,睡意全无。
德国公使绅珂穿着睡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俄国公使喀西尼立即下令向圣彼得堡发送最高优先级密电。
距离东交民巷不远的贤良寺胡同林府,静宜格格同样无眠。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绣梅花的家常旗袍,外罩藕荷色坎肩,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玉簪。
她正坐在书房窗前,就着一盏琉璃灯读《瀛寰志略》。
书页许久未翻,她的心思全然不在书上。
从昨日午后起,她的心就一直悬着。
她知道今天是黄海决战的日子,知道林承志就在那波涛汹涌的海上,与日本舰队生死相搏。
每一次远处传来的更鼓声,都让她的心跳快上一分。
“格格,夜深了,该歇息了。”贴身侍女彩云端着参茶进来,轻声劝道。
静宜摇摇头,刚要说话,外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
她猛地站起,手中的书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书房门被推开,管家林福,这位实际身份为“龙组”首领的老人,快步走进,脸上带着罕见的激动神色。
他先挥手让彩云退下,关上门才转向静宜,深深一揖:“格格,大喜!”
静宜的心跳骤然加速:“福伯,可是……”
“威海卫来的消息,姑爷大获全胜!”林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日本联合舰队主力全灭,俘虏敌舰十余艘,毙伤俘敌近万!我军……几乎无损!”
静宜只觉得一阵眩晕,连忙扶住桌案。
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赢了……真的赢了!
而且是这样一场空前的大胜!
“他……他可安好?”她颤声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姑爷无恙,正在威海卫处理善后。”林福补充道。
“格格,还有一事。
姑爷在战前发来的密信中提到,此战若胜,朝廷必有封赏。
届时可能会……可能会涉及与格格的婚事。”
静宜的脸颊微微一红,随即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与林承志的婚约,本就是政治联姻与个人情感的复杂结合。
如今林承志立下如此不世之功,这桩婚事在朝廷眼中分量必然更重,但也会引来更多的目光和算计。
“福伯,外面现在……”静宜望向窗外,隐约听到远处似乎有喧嚣声。
林福走到窗边,侧耳倾听:“消息应该已经传开了。格格听,这动静……”
确实,原本寂静的深夜北京城,此刻隐约传来了锣鼓声、鞭炮声、欢呼声,由远及近,渐渐连成一片。
那是得到消息的京官、士绅、商贾、百姓在自发庆祝。
自鸦片战争以来,中国对外战争屡战屡败,割地赔款成了常态,何曾有过如此扬眉吐气的大捷?
“要变天了。”林福轻叹一声,不知是喜是忧。
静宜默默点头。
她生在皇家,长在深宫,太清楚一场这样的胜利会带来怎样的连锁反应。
帝党与后党的平衡会被打破,洋务派与清流的关系会重新洗牌。
列强的态度会急剧变化……
而林承志,这个创造奇迹的人,将被推到风口浪尖。
“格格,”林福忽然道。
“老奴刚刚收到‘龙组’密报,英国公使馆今夜灯火通明,各国公使频繁往来。
列强……恐怕不会坐视。”
静宜的心一沉。
西方列强在中国攫取利益已久,他们不会愿意看到一个强大、统一的中国崛起。
日本的战败,打破了他们精心维持的远东均势,他们必然要干涉。
“我们能做什么?”她问道。
林福摇头:“眼下只能静观其变。
但格格,老奴建议,您明日一早便递牌子进宫,向太后和皇上请安贺喜。
一来是礼数,二来……也可探听宫中的风向。”
静宜沉吟片刻,点头应允。
此刻的紫禁城内,早已乱成一团。
养心殿东暖阁,光绪皇帝穿着明黄色寝衣,外面匆忙披了件龙纹常服,正在灯下反复阅读那份捷报。
他的手指因激动微微颤抖,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好!好!好!”
光绪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抬头看向跪在下面的军机大臣翁同龢。
“师傅,你看见了吗?
林承志……林承志他做到了!
我大清海军,竟能创此亘古未有之大捷!”
翁同龢同样激动不已,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
“皇上,此乃天佑大清,亦是皇上慧眼识人、力排众议重用林承志之功!老臣恭贺皇上!”
“朕要重赏!重重地赏!”光绪在暖阁内踱步。
“传旨,林承志晋一等侯爵,加太子太保衔,赏戴双眼花翎,赐黄马褂!
北洋水师所有官兵,加倍赏赐!阵亡者从优抚恤!”
“皇上,”翁同龢谨慎提醒。
“如此封赏,是否需先请示太后……”
光绪的脚步一顿,脸上的兴奋稍褪。
是啊,还有慈禧太后。
这位实际掌控朝政的“老佛爷”,对这场胜利会是什么态度?
西六宫的长春宫里,慈禧太后也醒着。
她穿着石青色缎绣牡丹寝衣,靠在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贵妃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翡翠念珠。
李莲英躬着身,低声汇报着刚得到的消息。
“……总之,林承志此战,确是大胜,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大胜。”
李莲英说完,偷眼观察太后的表情。
慈禧闭着眼,手中念珠不停,半晌才缓缓道:“这林承志,倒真是个人才。哀家没看错他。”
“老佛爷圣明。”李莲英谄媚道,“只是这功劳太大,皇上那边恐怕……”
“皇帝年轻,沉不住气。”慈禧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这么大的功劳,封赏是必然的。
但怎么封,封多少,里头有讲究。
封轻了,寒了功臣的心。
封重了……功高震主啊。”
李莲英心领神会:“老佛爷的意思是……”
“传哀家的话给皇帝,”慈禧慢条斯理地说道。
“林承志之功,该赏。
但具体如何赏,等他回京述职后再议不迟。
另外,让皇帝拟旨,召林承志即刻进京,哀家要亲自见见这位大功臣。”
“嗻。”
“还有,”慈禧吩咐道。
“静宜那丫头跟林承志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你明日去跟内务府说,让他们开始筹备,按公主规格办。”
李莲英一愣:“老佛爷,这……会不会太急了?”
慈禧冷哼一声:“急?哀家这是在给他拴缰绳。这么大的功劳,不把他跟爱新觉罗家拴紧些,怎么放心?”
李莲英恍然大悟,连声称是。
慈禧重新闭上眼,手中念珠捻动得更快了。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场胜利固然可喜,但带来的麻烦一点不小。
列强不会坐视,朝中各方势力要重新站队。
皇帝那边恐怕更要借机生事……
这林承志,是柄利剑,用得好可斩外敌,用不好,也可能伤了自己。
得把他牢牢握在手里。
远在天津的直隶总督府书房,李鸿章同样无眠。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绸缎常服,外罩黑色马褂,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数封刚刚收到的信件和电报。
油灯的光芒将他花白的头发和深刻的皱纹映照得格外清晰。
幕僚周馥站在一旁,低声汇报:“中堂,英国公使欧格讷、法国公使施阿兰联名发来照会。
要求我方向各国通报黄海战事详细情况,并‘保证不扩大战事,维护远东和平’。
俄国公使喀西尼也发来私信,暗示愿意居中调停……”
“调停?”李鸿章冷笑一声。
“倭寇海军尽丧,陆上孤军深入,此时谈调停,无非是想保住他们在朝鲜和东北的利益罢了。”
“中堂明鉴。”周馥点头道。
“此外,日本驻华公使小村寿太郎已三次求见,都被属下以中堂身体不适推脱了。看情形,他们是真急了。”
李鸿章沉吟片刻:“小村寿太郎……不见。
告诉他要谈,让东京派正式使团来,跟朝廷谈。
咱们北洋只管打仗,不管议和。”
“是。”周馥记下,又道。
“还有一事,刚收到林大人的电报,他明日乘‘海圻’号来津,预计后天可到。”
李鸿章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来得好。有些话,电报里说不清楚,得当面说。
你安排一下,他到了之后,直接接来总督府,不要声张。
另外,加强沿途护卫,这时候,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属下明白。”
周馥退下后,李鸿章独自坐在书房里,久久未动。
窗外,天津城也因胜利的消息而沸腾,鞭炮声、欢呼声隐约传来。
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北洋水师,终于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而且是如此辉煌的证明。
林承志这场大胜,固然打出了国威,却也打破了朝中微妙的平衡,引来了列强的警惕。
“承志啊承志,”李鸿章低声自语。
“这一步你走得漂亮,可下一步,更要步步惊心啊。”
他想起林承志这些年来的种种作为:
少年留学,在美国建立庞大的商业帝国。
回国后以巨额资本开路,迅速掌控北洋实权,推行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改革……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他看不透的东西。
太过超前,太过锐利,就像一柄刚刚淬火的神兵,光芒四射,却也容易折断。
“但愿你能过了这一关。”李鸿章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渐深,但京师的沸腾才刚刚开始。
这场胜利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将波及整个帝国,乃至整个世界。
威海卫码头,即将登船的林承志,对这一切还尚未完全知晓。
他站在“海圻”号的舷梯前,最后回望了一眼夜幕中的军港。
港内灯火通明,各舰上依然有欢呼声传来,庆祝活动持续到了深夜。
周武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大人,都安排妥当了。”
林承志点点头,迈步登上舷梯。
“起航。”
汽笛长鸣,“海圻”号缓缓驶离码头,融入渤海湾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