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这座刚刚开始现代化的城市。
从清晨开始,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弥漫在街头巷尾。
报纸没有按时送达,电车班次混乱,警察在主要路口增设了岗哨,官僚们行色匆匆,面色凝重。
外务省大楼内,气氛更是压抑得令人窒息。
外务大臣陆奥宗光站在办公室窗前,手中捏着一份已经被揉皱的电报。
这位以精明强硬着称的政治家,此刻脸上血色全无,眼中布满红丝,嘴唇微微颤抖。
电报是从上海领事馆转来的,内容只有短短一行。
“联合舰队主力于黄海遭北洋水师全歼,旗舰‘松岛’沉没,司令官伊东佑亨生死不明,剩余舰只或沉或俘。”
全歼……全歼……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陆奥宗光的心脏上。
他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
帝国海军,倾全国之力打造的现代化舰队,寄托着帝国崛起梦想的利刃,怎么可能在一战之中就……全歼?
电报下方的“已多方证实”字样,粉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秘书官山田显义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大臣阁下,内阁紧急会议……还有十分钟。”
陆奥宗光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山田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另外,大藏大臣派人来问……横滨、大阪证券交易所已经全面停盘,恐慌仍在蔓延,多家银行出现挤兑,是否需要……”
“让他们自己处理!”陆奥宗光猛地转身,声音嘶哑。
“我现在没空管什么股票银行!帝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山田吓得后退一步,连忙鞠躬退出。
陆奥宗光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作为外务大臣,他太清楚这场失败意味着什么。
制海权彻底丧失,朝鲜的陆军成了孤军,本土直接暴露在敌国海军威胁之下。
更可怕的是,这场失败将彻底摧毁国民的信心,摧毁帝国几十年来辛苦建立的国际地位。
这一切,竟然败在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腐朽的清朝手下!
“林承志……”陆奥宗光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情报显示,北洋水师的所有改革、所有新式战术、所有先进装备,都与这个神秘的年轻将领有关。
这个人就像凭空冒出来的,却以一己之力,改写了整个战争的走向。
“必须想办法……”陆奥宗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对策。
求和是必然的,但怎么求和,以什么条件求和?
列强会不会干预?国内的主战派会如何反应?天皇陛下……
想到天皇,陆奥宗光心中一凛。
他看了看怀表,起身整理了一下和服,向外走去。
皇宫,凤凰间。
明治天皇睦仁坐在御座上,身穿黄栌染御袍,头戴立缨冠,面色平静得近乎诡异。
下方,以内阁总理大臣伊藤博文为首的全体阁僚跪坐两列,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直视天皇。
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的鸦鸣偶尔传来。
“都说话。”天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心中一颤。
“帝国海军,真的败了?”
伊藤博文抬起头,这位日本近代化最重要的推手,此刻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深深伏地:“臣……罪该万死。据最新战报,联合舰队主力……确已尽丧。”
“原因。”天皇只说两个字。
“北洋水师装备了远超我方预计的新式武器,战术也完全革新。
据幸存军官回忆,他们使用了水下攻击兵器、远程统一指挥系统,甚至……甚至有能在天上飞的机器进行侦察。”
伊藤的声音苦涩,“我军完全是被……降维打击。”
“降维打击……”天皇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少年时,亲眼看到美国黑船驶入江户湾,那种被更高文明碾压的无力感。
如今,同样的感觉又回来了,只不过这次,施加碾压的是那个他一直想要超越的邻国。
“伊东卿呢?”天皇问道。
“旗舰‘松岛’沉没时,伊东中将身负重伤,被转移至医疗船,目前下落不明。”
海军大臣西乡从道声音哽咽。
“臣……臣有负陛下重托,请陛下治罪!”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榻榻米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天皇沉默良久,缓缓道:“治罪若能换回将士性命,换回帝国国运,朕愿治所有人死罪。”
这话说得极轻,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心惊。
“陛下,”陆奥宗光忽然开口。
“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危局。臣以为,有上中下三策。”
“说。”
“上策,立即通过英国、俄国等列强调停,以最小代价结束战争,保全帝国元气,以图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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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策,收缩防线,放弃朝鲜,固守本土,利用陆军优势与清国周旋,拖到列强干预。
下策……”陆奥宗光说道。
“倾全国之力,与清国决一死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话音落下,阁僚们神色各异。
陆军大臣大山岩立即反对:“放弃朝鲜?绝对不行!
我十余万陆军将士还在朝鲜苦战,怎能说弃就弃?
况且,清国陆军战斗力孱弱,只要海军能提供补给,我军完全可以在陆上取胜!”
“海军已经没了!”陆奥宗光厉声道。
“没有制海权,朝鲜的陆军就是孤军!
补给怎么运?伤员怎么后送?
一旦被切断后路,那就是全军覆没!”
“那就打本土决战!”大山岩毫不退让。
“我日本四千万国民,人人可为玉碎!
清国敢来,就让他们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够了。”天皇的声音响起,不轻不重,却让两人立即闭嘴。
伊藤博文叹了口气:“陛下,臣以为,陆奥君的上策……最为实际。
此战已证明,清国在北洋水师改革后,军事实力远超我方预估。
硬拼下去,只会让帝国流尽最后一滴血。
不如暂时隐忍,通过外交斡旋争取体面的和平。
然后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总有雪耻之日。”
天皇闭上眼睛,良久,才缓缓睁开。
“伊藤卿,你去见英国公使,表达帝国愿意和谈的意愿。
条件……可以放宽。
陆奥卿,你准备出使欧洲,寻求列强支持。
大山卿,朝鲜战线转为守势,但绝不可轻易撤退,那是我们谈判的筹码。”
“陛下圣明!”众人伏地。
天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背影显得无比萧索。
“告诉国民……朕,对不起他们。”
这句话,让所有阁僚泪流满面。
此刻的东京街头,消息终于封锁不住了。
最先爆发的是日比谷公园一带的股票交易所外。
数千名投机者聚集在那里,得知交易所无限期停盘后,愤怒和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我的钱!我的全部家当都在里面!”
“银行也不让取钱!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都是政府的错!为什么要开战!”
“海军那些废物!花那么多钱造舰,一战就全完了!”
起初只是抱怨,很快演变成推搡和咒骂。
警察试图维持秩序,但人数太少,很快被情绪失控的人群冲散。
有人开始砸交易所的玻璃,有人点燃了报纸扔向建筑。
骚乱迅速蔓延到银座、日本桥等繁华街区。
商店纷纷关门,电车停运,街上到处都是惊慌奔走的人群。
谣言四起:有的说清国海军已经逼近东京湾,有的说陆军在朝鲜全军覆没,有的说天皇已经准备逃往京都……
在浅草一带,情况更加混乱。
数百名原属“征韩派”的浪人和激进分子聚集在雷门外,高呼“继续战争”、“宁死不和”的口号。
他们冲击警察局,抢夺武器,与赶来镇压的宪兵队发生激烈冲突。
棍棒、石头、零星的火枪声,让这片原本热闹的商业区变成了战场。
“诸君!不能屈服!”一个满脸刀疤的浪人站在木箱上声嘶力竭地喊道。
“清国只是侥幸赢了一场海战!
我大日本帝国还有英勇的陆军,还有四千万不怕死的国民!
只要坚持下去,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对!继续打!”
“打倒清国!”
“天皇陛下万岁!”
狂热的呼喊声中,更多被煽动的人加入进来。
他们向皇居方向涌去,要求天皇拒绝和谈,要求战争到底。
皇居外的樱田门,近卫师团已经架起了铁丝网和机枪。
师团长北白川宫能久亲王亲自坐镇,面色冷峻地看着远处涌来的人群。
“殿下,是否开枪警告?”副官低声请示。
能久亲王摇摇头:“都是帝国的子民,只是被悲愤冲昏了头脑。
传令,不许开火,用高压水龙驱散。”
“可是他们有人带了武器……”
“执行命令!”
高压水龙喷出冰冷的水柱,冲散了前排的人群。
但后面的人更加疯狂,有人开始投掷燃烧瓶,火焰在铁丝网上燃起。
能久亲王脸色铁青。
帝国的根基,正在这场惨败和随之而来的动荡中,一点点崩塌。
东京湾外的海面上,一艘悬挂英国国旗的邮轮“维多利亚”号正在缓缓进港。
头等舱的阳台上,一个穿着西式裙装、戴着面纱的年轻女子凭栏而立,望着越来越近的东京湾。
她是苏菲,林承志安排在日本的暗线,表面身份是英国《泰晤士报》远东特派记者。
“小姐,码头很乱,恐怕不安全。”
一个穿着绅士服装的中年男子走到她身边,低声道。
这是她的助手,实际是共济会东方支部的情报员。
苏菲轻轻掀起面纱一角,露出一张精致的脸。
她的目光扫过混乱的码头,看到那些疯狂的人群、燃烧的火焰、镇压的军警,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乱才好。越乱,我们越容易做事。”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寒意。
“光明会的人应该也到了。
找到他们,盯紧他们。
在主人到来之前,东京不能有任何人……破坏他的计划。”
“是。”助手躬身退下。
苏菲重新放下面纱,望向西边的大海方向。
那里,是中国的方向,是林承志所在的方向。
“主人,您很快就要来了吧。”苏菲低声自语。
“等您踏足这片土地时,我会为您铺好路的。一定。”
海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面纱,露出颈间一枚若隐若现的吊坠。
那是一个奇特的符号,一半是共济会的圆规角尺,一半是圣殿骑士团的十字。
东京某座西洋式宅邸的地下室里,几个身影正围着一张地图低声商议。
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扭曲变形。
“中国赢了,日本完了,这是我们的机会。”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
“趁乱掌控日本的经济命脉,扶持代理人,让这个国家成为我们在远东的棋子。”
“光明会那边……”
“不用管他们。他们盯的是中国,我们吃下日本就好。
记住,混乱是阶梯,而我们现在,就站在阶梯的最底端。”
烛光摇曳,映照出几张贪婪而兴奋的脸。
日本的崩溃,对某些人来说,不是灾难,而是盛宴的开始。
千里之外的天津码头,林承志刚刚踏上这片土地。
李鸿章的车队已经在码头等候。
林承志深吸一口略带海腥味的空气,大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