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志去天津之前,见了被俘的东乡平八郎一面。
刘公岛的审讯室设在一座旧炮台的底层石室内,墙壁由厚重的花岗岩砌成,上面还残留着早年炮架安装的锈蚀铁环。
室内一张长条木桌,几把椅子,墙角放着炭火盆,此刻炭火正红,驱散着石室的阴冷潮气。
林承志坐在木桌一端,身穿北洋水师提督常服,深蓝色呢料军装,肩章上的金线绣纹在从窗户透入的晨光中微微泛亮。
桌对面,东乡平八郎被两名卫兵押解进来。
这位日本海军大佐此刻的模样与战前判若两人。
原本笔挺的白色军服上沾满油污和血渍,左袖从肘部撕开,露出里面渗血的绷带。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腰杆依然挺得笔直,那双着名的三角眼中布满血丝,却仍透着桀骜不屈的光芒。
他的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走路时右腿明显跛着,显然是受伤所致。
卫兵将东乡按坐在林承志对面的椅子上,解开绳索,退到门边肃立。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炭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和海浪拍打礁石的隐约声响。
林承志首先打破沉默,用流利的日语开口:“东乡大佐,久仰。我是北洋水师提督林承志。”
东乡平八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讶。
他没想到这位中国将领日语如此纯熟,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年轻。
东乡很快收敛情绪,微微颔首:“林提督,幸会。”
“伤势如何?”林承志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东乡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左臂和右腿:“军医已处理过,无碍。”
他抬起头,直视林承志,“林提督今日见在下,是要审讯,还是……羞辱?”
站在林承志身后的周武眉头一皱,手按上了腰间的枪柄。
林承志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都不是。我只是想和一位值得尊重的对手,聊聊这场海战。”
这话出乎东乡意料。
他沉默片刻,道:“值得尊重的对手?林提督此言,是讽刺吗?”
“绝非讽刺。”林承志神色认真。
“贵国海军官兵在战场上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
旗舰沉没仍试图中央突破,‘赤城’号明知不敌仍发起决死冲锋,这些都不是懦夫所为。
作为军人,你们尽到了职责。”
东乡的喉结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想到会从敌国统帅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但是,”林承志话锋一转。
“尽到职责不等于能赢得战争。东乡大佐,你可知道你们输在哪里?”
东乡脸色一沉:“无非是贵军装备了新式武器,又用了一些……诡谲战术。”
“诡谲?”林承志轻笑一声。
“大佐此言差矣。这不是诡谲,是军事思想的代差。”
林承志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黄海海战态势图前,手指点在上面。
“你看,整个战役过程中,我军始终掌握着战场信息的主动权。
无线电统一指挥让各舰如臂使指,侦察机提供了实时敌情,潜艇隐蔽接敌发起致命一击。
这些,都不是简单的‘新式武器’,而是一整套基于新技术的作战体系。”
他转身看向东乡:“而贵军,还在沿用二十年前的海战思想。
纵队对决,巨舰重炮,冲锋接舷。
不是你们不够勇敢,不够专业,而是你们面对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战争形态。”
东乡死死盯着态势图,脸色变幻不定。
作为资深海军军官,他何尝没有感受到战场上的那种无力感?
那种明明能看到敌人,却打不到。
明明想调整阵型,却指挥不灵。
明明优势兵力,却被各个击破的憋屈和困惑。
“体系……”他喃喃重复这个词,仿佛第一次理解其含义。
“没错,体系。”林承志回到座位。
“单个武器再先进,没有相应的指挥、通讯、情报、后勤体系支撑,也不过是孤立的奇技淫巧。
而一旦形成体系,就能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倍增效应。”
林承志看着东乡:“东乡大佐,你是个聪明人。
应该能看出,这场失败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因为贵国的军事现代化,只学了西方的皮毛。
买军舰、学操典、练炮术,却没有学到西方军事思想的内核,系统化、科学化、专业化。”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东乡心上。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是啊,日本这些年拼命向西方学习,买最先进的军舰,请最好的教官,练最严格的操典,自认为已经是一支现代化海军。
可一战之下,原形毕露。
“林提督的意思是说,”东乡涩声问道,“我日本海军……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不完全是。”林承志摇头道。
“路没有走错,只是走得不够深,不够远。
你们看到了铁甲舰取代木壳船,看到了蒸汽机取代风帆,看到了后膛炮取代前膛炮,这些都是对的。
但你们没看到的是,战争本身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从勇气和数量的对抗,转变为技术和体系的对抗。”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东乡低着头,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这番话颠覆了他几十年的军事认知,但又该死地有道理。
良久,东乡抬起头,眼中没有了最初的桀骜,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迷茫:“那……林提督以为,日本海军……还有未来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也问得沉重。
林承志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雾气渐散的海面。
“东乡大佐,”他背对着东乡,缓缓说道。
“我在美国留学时,读过一本关于海军战略的书,作者叫马汉。
他说,海军的价值不在于舰船的多寡,而在于能否保护国家的海上生命线,能否为国家的利益服务。”
林承志转过身,目光直视东乡:“日本是个岛国,海上生命线就是国家的命脉。
所以日本需要海军,这点永远不会变。
但需要什么样的海军?
是继续追求巨舰大炮的数量优势,还是转向技术、战术、体系的全面革新?
这取决于你们自己的选择。”
“至于未来……”林承志说道。
“这要看日本选择什么样的路。
是认清现实,承认失败,重新出发。
还是被复仇的执念蒙蔽双眼,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东乡浑身一震。
“林提督为何……对我说这些?”他艰难地问道,“在下是败军之将,阶下之囚……”
“因为我看重你的才能。”林承志说得直白。
“你在丰岛海战中的指挥,在黄海决战中的应变,都显示出你是一个优秀的军官。
这样的人,不应该被一场战役的胜负彻底定义。更何况……”
林承志走回桌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东乡面前。
“更何况,战争总有结束的一天。
到时候,重建海军、重塑国家,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东乡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去碰:“这是……”
“这是一份特赦令。”林承志平静地说道。
“我已经下令,所有被俘日军官兵,只要不抗拒管理、不策划暴动,都将得到符合国际公约的人道待遇。
伤势严重者优先治疗,轻伤者参与力所能及的劳动。
待战争正式结束,会根据协议安排遣返。”
“至于你,东乡大佐,如果你愿意,可以在战俘营里教授海军战术、航海知识。
给我们的军官上课,也给愿意学习的日本战俘上课。
这不是羞辱,而是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在战俘营里安静等待战争结束。”
东乡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安排。教授中国军官?这……
“林提督不怕我……传授假知识?”他忍不住问。
“你会吗?”林承志反问,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一个真正热爱海军、尊重专业的人,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弄虚作假。更何况,真伪自有检验。”
东乡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个信封。
牛皮纸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
他打开,里面是一份用中日两种文字书写的文件,盖着北洋水师提督的大印,内容与林承志所说一致。
“为什么……”东乡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困惑。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是敌人。”
“现在是敌人,将来未必。”林承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
“东乡大佐,这个世界很大,太平洋容得下两个强大的国家。
只要它们懂得尊重彼此的利益和尊严。
中国没有兴趣灭亡日本,我们要的,只是一个公平合理的东亚秩序。”
林承志走到门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东乡一眼:“好好养伤。等你想清楚了,可以告诉守卫你的决定。”
门开了又关,石室内只剩下东乡一人。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手中握着那份特赦令,心绪如潮。
窗外,海雾已经完全散去,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码头上,中国水兵正在有条不紊地工作,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笑语。
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东乡原本做好了受辱、甚至被杀的准备,却没想到得到了这样的对待。
更没想到,年轻的敌国统帅,会说出那样一番话。
体系……代差……未来……
这些词汇在东乡脑中盘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当他还是海军兵学校的学生时,一位英国教官说过的话:“战争的艺术不在于打败敌人,而在于让敌人心服口服。”
难道这个林承志,就是这样的对手?
走出审讯室的林承志,正沿着炮台的石阶向下走去。
周武跟在身后,忍不住低声问:“大人,您对那个东乡……是不是太客气了?他毕竟是倭寇大将……”
林承志脚步不停:“周武,你记住:对待有才能的对手,最好的方式不是羞辱他,而是让他看到更高的境界。
东乡这样的人才,如果能为我所用,将来在东亚的棋局中,会是一枚重要的棋子。”
“可是他能甘心吗?”
“不甘心是必然的。”林承志微微一笑。
“但正因为他有傲骨,有才能,才会去思考我说的话。
而一旦他开始思考,就会发现,日本过去那套军国主义的路,根本走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