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乳白色的纱幔,覆盖着长崎城破败的轮廓。
火车站内,彻夜未眠的工兵们仍在忙碌,他们的工作并非修复,而是组装。
站台一侧的空地上,二十节特制车厢部件整齐码放。
这些由天津机器局秘密制造的钢铁构件,表面涂着防锈的黑色沥青,在晨光中泛着哑光。
构件边缘精准的铆接孔和标号显示,它们是为快速组装而设计的。
王士珍站在组装现场,深蓝色军装外套了件皮质工具围裙,脸上沾着油污。
他手中拿着图纸,对照着编号指挥:“a3组件连接b7,对,就是这个!螺栓要上紧!”
“王管带,”一名工兵连长跑来。
“第三组转向架安装完毕,可以挂接了!”
“好!”王士珍看了眼怀表,卯时三刻,比预定进度快了半小时。
他望向站台另一端临时指挥部所在的站长室,窗户里透出煤油灯光。
林承志大人应该也在看着。
这是林承志在出征前就秘密准备的“奇兵”:模块化装甲列车。
车厢采用双层钢板铆接结构,内层是6毫米钢板,外层是12毫米表面渗碳硬化钢板,中间填充浸渍防火剂的压缩木屑作为缓冲层。
车窗是能伸出枪管的狭长射击孔,车顶有可旋转的机枪塔。
每节车厢配备两挺马克沁机枪和一门37毫米速射炮,可搭载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关键的牵引部分,是从威海卫拆解运来的三台改进型蒸汽机车头。
它们原本用于港口调车,经过改造,牵引十五节车厢在山地铁路线上仍能以每小时三十公里速度行驶。
在这个时代,这是地面部队难以想象的机动速度。
“王管带,”周武从站长室走出,来到组装现场,“林大人问进度如何。”
“报告周队长,第一列已组装完成十节,机车头正在加煤上水。
预计辰时初可完成全列十五节的组装。
第二列的材料已运到三号站台,午时前应能完成。”
王士珍抹了把汗,呼出的白气在清晨寒雾中格外明显。
周武点点头:“林大人有令:第一列装甲列车命名为‘龙骧号’,由你亲自指挥,辰时三刻出发。
目标——”他展开地图,手指沿着铁路线向北移动。
“沿九州铁路线快速突进,沿途占领关键车站,击溃任何抵抗,为大部队开辟通路。
最终目标:关门海峡南岸的下关。”
王士珍的手指在地图上测量距离:“长崎到下关……约两百公里。
若铁路未遭严重破坏,理论上五个时辰可达。
但沿途必有抵抗。”
“所以才是‘装甲列车’。”周武道。
“林大人说了,这是闪电战术,打的就是速度和火力。
日本本土留守部队分散且装备落后,不可能组织起有效拦截。
你们的任务不是歼灭多少敌人,而是制造恐慌,打乱日军防御部署。”
“明白!”王士珍眼中闪过战意,“属下必不辱命!”
晨光渐亮,雾气开始消散。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进火车站时,“龙骧号”装甲列车已赫然成型。
十五节钢铁车厢连成长龙,黑色涂装在晨光中泛着冷硬光泽。
车头两侧插着赤龙旗,迎风猎猎。
射击孔后,士兵们正在最后检查武器弹药。
车顶机枪塔里,机枪手调整着射界。
站台上,林承志在一众将领簇拥下走来。
他今日穿着简朴的战地军装,未披大氅,腰间的御赐宝刀醒目。
他的目光扫过列车,最后落在王士珍身上。
“准备好了?”
“回大人!‘龙骧号’全体官兵,准备完毕!”
“记住三条。”林承志竖起手指。
“第一,速度至上。除非铁路被毁,否则不得停车与敌纠缠。
第二,火力压制。遭遇抵抗时用最大火力快速摧毁,不得拖延。
第三,不得主动攻击平民,不得焚烧村庄,不得劫掠。
违者,军法从事。”
“遵命!”
林承志拍拍王士珍的肩膀:“去吧。我在下关等你。”
“是!”王士珍立正敬礼,转身登上列车。
蒸汽机车发出尖锐汽笛,活塞连杆开始运动,沉重的车轮缓缓转动。
辰时三刻,“龙骧号”装甲列车驶出长崎车站,沿着铁路线向北驶去。
钢铁车轮撞击铁轨的铿锵声越来越快,最终汇成连续不断的轰鸣,如同大地的心跳。
列车很快加速到每小时二十五公里。
两侧景物飞速后退:烧毁的村庄、荒废的田野、偶尔能看到惊慌逃窜的身影。
射击孔后,士兵们紧张地握着枪,沿途并未遭遇抵抗。
第一个挑战出现在驶出长崎三十公里后的大村町车站。
站台上,约五十名日军士兵和武装平民正在设置路障。
他们用沙袋、木箱和推翻的货车堵塞了铁轨,还有人试图拆卸铁轨。
“前方有路障!约二百米!”了望哨报告。
王士珍冲到车头观察窗,铁路被堵死了。
更麻烦的是,他看见有人在铁轨上放置炸药包,这些人是真的准备炸毁铁路。
“全车战斗准备!”王士珍下令。
“机枪塔,开火清除路障!37炮,瞄准那些拿炸药的!”
车顶两个机枪塔同时开火。
马克沁机枪特有的“哒哒哒”声响起,子弹如金属风暴般泼洒向站台。
木箱被打得粉碎,沙袋被打穿,扬起阵阵尘土。
日军士兵惊恐地扑倒,有人中弹惨叫。
第二节车厢的37毫米速射炮开火,炮弹准确命中铁轨上的炸药包,引发剧烈爆炸。
火光冲起五六米高,附近的几名日军被炸飞。
“加速!撞过去!”王士珍吼道。
机车头喷出更浓的黑烟,速度不降反增。
钢铁列车如同发狂的巨兽,径直撞向路障。
“轰——咔嚓——!”
沙袋、木箱、货车在撞击下如同玩具般四散飞溅。
列车剧烈震动,速度仅稍减,硬生生冲过了路障。
那些没被机枪打死的日军士兵呆立在站台两侧,看着这钢铁怪物从面前呼啸而过,许多人吓得瘫软在地。
冲过大村町车站后,王士珍命令停车五分钟,派出一小队士兵检查车体损伤。
除了车头前端的排障器有些变形,列车基本完好。
“继续前进!”
列车驶离后不到一刻钟,几个黑影出现在大村町车站的废墟中。
他们穿着黑色劲装,蒙着面,动作敏捷专业。
其中一人检查了被炸毁的炸药包残骸,用日语低声道:“炸药是标准的陆军制式,引信被换成了劣质品。果然有人做了手脚。”
另一人蹲在铁轨旁,指着几个新鲜的脚印:“这里有打斗痕迹。看,军靴印和草鞋印纠缠在一起。至少有三个人在这里搏斗过。”
第三人从一具日军尸体手中抠出一枚徽章。
徽章很奇特:中央是一只眼睛,周围环绕着拉丁文铭文。
“光明会的‘全视之眼’。”蒙面人声音凝重。
“他们的人混在抵抗者中,故意让炸药失效。”
“为什么?他们不是应该帮助日本抵抗吗?”
“也许他们的目标不是帮助谁,而是……控制战争的进程。”
第一个蒙面人站起身。
“立即向苏菲大人报告。光明会在九州有行动,可能针对林大人的装甲列车。”
黑影迅速消失在铁路旁的树林中。
站台上,只剩下死者和伤者的呻吟,以及远处“龙骧号”留下的淡淡煤烟。
列车继续向北。
接下来的路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经过谏早、岛原、小滨,沿途车站要么空无一人,要么只有零星的地方警察,见到装甲列车根本不敢抵抗。
铁路线基本完好,只有两处被村民用石块和树木设置了简易路障,在列车撞击和机枪扫射下如同纸糊。
王士珍站在车头观察窗内,心中越发疑惑。
太顺利了,顺利得不正常。
日本人在本土难道真的毫无准备?
答案在列车逼近熊本时揭晓。
午时初,前方了望哨突然大喊:“铁路断了!前方两百米,铁轨被拆毁!”
王士珍冲到窗前。
铁轨在前方一处弯道后消失了,枕木被撬开,钢轨不翼而飞。
这显然是精心策划的破坏,选择在弯道后,让列车发现时已来不及刹车。
“紧急制动!”王士珍吼道。
司炉拼命拉下制动闸,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火星四溅。
但五十节车厢的惯性太大了,列车仍然以近二十公里的速度向前冲去。
“左侧山坡!有伏兵!”机枪塔传来惊呼。
王士珍扭头看去,左侧山坡上,突然冒出至少两百名武装人员!
他们穿着杂乱的服装,有的穿军装,有的穿平民衣服,手中都有枪。
更可怕的是,王士珍看到了两门山炮,虽然老旧,但在这个距离足以击穿装甲列车的薄弱部位。
“开火!所有火力向左倾泻!”王士珍几乎是在咆哮。
列车尚未完全停下,所有射击孔已喷出火舌。
机枪、步枪、37炮同时向左山坡开火,瞬间形成一道死亡弹幕。
伏击者显然有备而来,他们躲在山坡反斜面,只露出炮口和少数射手。
那两门山炮开火了。
“轰!轰!”
两发炮弹几乎同时击中列车。
一发打在第五节车厢侧面,12毫米装甲被撕开一个口子,里面传来惨叫声。
另一发擦着车顶飞过,在后方爆炸。
更多武装人员从山坡后冲出,向列车冲来。
他们口中喊着“天皇万岁”、“玉碎”之类的口号,状若疯狂。
右侧树林中突然响起枪声,目标不是列车,而是那些冲锋的伏击者!
至少三十名穿着深灰色战斗服、装备精良的射手从树林中现身。
他们使用一种王士珍从未见过的连发步枪,射速极快,精度极高。
冲锋的伏击者如割麦般倒下,两门山炮的炮手也被清除。
“什么人?”王士珍惊疑不定。那些灰衣人显然不是日军,也不是中国军队。
灰衣人没有回答,只是快速清除伏击者后,向列车方向做了个“安全”的手势,便迅速撤入树林消失,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山坡上,伏击者死伤大半,残余的仓皇逃窜。
列车终于停下,距离断轨处只有不到五十米。
王士珍惊出一身冷汗,如果不是那些神秘的灰衣人,列车就算不被山炮击毁,也会被冲锋的伏击者近距离攻击。
“检查损伤!抢救伤员!工兵立即抢修铁路!”王士珍一连串命令下去。
士兵们冲出车厢。
第五节车厢的损伤比预想严重,一门37炮被毁,八名士兵伤亡。
王士珍在战场边缘发现了几枚弹壳,黄铜材质,底火印记很特殊,不是任何已知国家的制式。
还有一串奇特的脚印:军靴底纹是交错菱形,靴码偏小,像是为亚洲人脚型设计。
“王管带,您看这个。”一名士兵递来一块布条,是从一具灰衣人尸体上找到的。
刚才的战斗中,有一名灰衣人被流弹击中,同伴带走了尸体,留下了这块撕破的衣襟。
布条是深灰色细帆布,质地精良。
内侧用丝线绣着一个徽章图案:一条东方龙缠绕着一柄西洋剑。
王士珍从未见过这个标志。
他想起了林承志大人曾私下提过的“龙组”,一支神秘的护卫力量。
难道这些灰衣人就是龙组?
他们在暗中保护装甲列车?
“管带!铁路修复至少要两个时辰!”工兵连长报告。
王士珍看了眼怀表,午时三刻。
他原计划申时前抵达下关,现在看来要推迟了。
“加快进度!”王士珍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