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停止后的寂静比炮击本身更令人窒息。
长崎港区笼罩在浓烟中,燃烧的噼啪声、建筑坍塌的闷响、以及远处隐约的人声哭喊,混杂成一种诡异的声音。
海风将硝烟和焦糊味吹向海面,北洋舰队的水兵们站在甲板上,望着那片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海岸。
许多人脸上没有了出征时的兴奋,只剩下凝重。
林承志站在“定远”舰的飞桥上,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登陆区域。
登陆选择了长崎港西侧一处相对完好的海滩,那里原本是渔村,房屋稀疏,地势平缓。
“登陆部队准备如何?”林承志问道。
身后的周武立即答道:“第一波六个营已全部登船,舢板三百二十艘,正在编队。王士珍管带请示,是否按计划登陆?”
“按计划。”林承志放下望远镜。
“命令各舰,登陆期间保持警戒,发现任何抵抗立即火力压制。
除非明确遭遇攻击,否则不得向平民区域开火。”
“是!”
命令通过无线电传达。
海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登陆舢板开始动了起来。
每艘舢板搭载十五到二十名士兵,由水兵划桨,向着两海里外的海岸线驶去。
第一波登陆的是王士珍亲自率领的第一营。
这位年轻的管带头戴尖顶盔,身穿深蓝色军装,腰佩军刀,站在最前方的舢板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参加战斗,在朝鲜,他带着部队打过几次小规模遭遇战。
但这是第一次,作为征服者,踏上敌国的土地。
舢板在波涛中起伏前进。距离海岸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清岸上的景象。
烧毁的房屋废墟,倾倒的树木,沙滩上散落的杂物,还有……尸体。
很多尸体。
有些是日军的,穿着破烂的军装,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沙滩上、礁石间、海水中。
有些是平民的,男人、女人、孩子,在逃亡途中被炮火吞噬。
海水拍打着一些浮尸,将它们推上沙滩,又拉回海中。
海水被血染成淡淡的粉红色。
许多士兵的脸色开始发白。
有人忍不住呕吐,有人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即使是经历过战斗的老兵,也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
王士珍强压下胃里的翻腾,厉声喝道:“都给我打起精神!记住你们的身份!记住你们为何而来!”
士兵们咬紧牙关,握紧了手中的毛瑟步枪。
舢板陆续冲上沙滩。
士兵们跳入齐腰深的海水,涉水上岸。
冰冷的海水浸透军装,没人顾得上这些。
他们迅速按照训练展开队形,建立警戒线。
没有抵抗。
整个海滩死一般寂静,只有海浪声、燃烧声,以及远处隐约的哭喊。
王士珍踏上沙滩,军靴陷入潮湿的沙地。
他环顾四周,看到的只有废墟和死亡。
他弯腰捡起半截烧焦的日本军旗,旗面上的太阳图案已残缺不全。
“报告管带!”一名哨兵跑来。
“前方发现活口!约三十人,看起来是平民,正在向山里逃窜!”
“不要追击。”王士珍想起林承志的命令。
“放他们走。各连按计划占领制高点,建立防御圈。工兵开始搭建临时码头。”
命令迅速执行,士兵们没有人去翻动尸体,没有人劫掠废墟中可能存在的财物,所有人都在沉默中执行任务。
半个时辰后,第一波六个营全部登陆完毕,占领了长约三里的海滩区域。
工兵部队开始利用预制件搭建简易码头,以便后续部队和重装备上岸。
未时初,林承志乘坐的舢板靠岸。
他踏上沙滩的那一刻,所有在场的官兵齐齐立正敬礼。
这位年轻的统帅穿着将官军装,外披大氅,腰佩御赐宝刀。
他的军靴踩在潮湿的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林承志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废墟,扫过尸体,扫过那些面色苍白的士兵,最后望向内陆的方向。
长崎城在浓烟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
“大人,”王士珍快步走来,敬礼报告。
“第一波登陆完成,未遭遇抵抗。
已建立滩头阵地,临时码头一小时内可投入使用。
侦察队报告,内陆三里有零星日军残余,但未向我方靠近。”
林承志点点头:“伤亡?”
“登陆过程中无伤亡。但……”王士珍犹豫了一下,“有些士兵看到岸上景象,情绪不稳。”
“正常。”林承志平静地说道。
“记住,我们是军人,不是屠夫。
眼前的景象是战争的代价,但不是我们的目的。
告诉士兵们:严格执行纪律,不得扰民。
我们要的是征服,不是屠杀。”
“是!”
“另外,”林承志补充道。
“组织医疗队,救治伤员,无论是我们的,还是日本平民的。
阵亡者集中掩埋,不分敌我。”
王士珍一愣:“大人,这……”
“执行命令。”林承志语气不容置疑。
“我们要让活着的日本人看到,中国军队不是野兽。这比杀一万个人都有用。”
王士珍恍然大悟:“属下明白!”
命令传达下去,很快,一支由军医和担架兵组成的医疗队开始行动。
他们在废墟中寻找幸存者,救治伤员。
起初,躲藏起来的日本平民充满恐惧和敌意,但看到这些中国士兵真的在救人而不是杀人时,有些人开始试探着走出来。
一个腿部受伤的老妇人被从倒塌的房屋下救出,军医为她包扎时,她呆呆地看着这些“敌人”,眼中满是困惑。
一个失去了父母的小男孩坐在废墟上哭泣,一名年轻的中国士兵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干粮递过去。
男孩怯生生地接过,狼吞虎咽。
这些场景,被躲在远处的幸存者看在眼里。
恐惧开始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情绪。
未时三刻,临时码头搭建完成。
后续部队开始大规模登陆,重装备,包括75毫米山炮、马克沁机枪、以及林承志特别准备的“秘密武器”也开始卸船。
林承志在海滩上设立了临时指挥部。
帐篷里,电报机已经架设完毕,与舰队的通讯保持畅通。
“大人,”周武报告。
“第二波三个营已登陆。
第三波运输船正在靠港。
预计今日傍晚前,全部六千陆军和重装备可完成登陆。”
“很好。”林承志站在地图前。
“命令王士珍:第一营立即向长崎城区推进,目标是占领火车站。
记住,除非遭遇攻击,否则不得开火。
遇到平民,给予基本人道对待。”
“是!”
“另外,”林承志继续命令。
“让周维启带一队人,去长崎奉行所。
如果建筑还没完全倒塌,搜查所有文件档案。
特别是与日本军方、皇室、以及外国势力往来的文件。”
“属下亲自去。”周武说道。
林承志看了他一眼,点头:“小心。带上足够的人手,可能有残余抵抗。”
周武敬礼离开。
帐篷里只剩下林承志一人。
他走到帐篷口,望着远处浓烟中的长崎城。
夕阳开始西斜,将天空染成血色,与地面的火光相映,构成一幅残酷而壮丽的画面。
他成功了。
中国军队,在一百多年的屈辱后,第一次踏上了敌国的土地。
脚步声传来,王士珍去而复返,脸色凝重:“大人,火车站……情况有些不对。”
“说。”
“我们占领了火车站,建筑基本完好。但在站内发现了这个。”王士珍递上一份文件。
林承志接过,是一份用日文写成的命令。
他迅速阅读,得益于在美国时学习过日语,能看懂大概。
命令发自“熊本镇台司令部”,日期是三天前。
内容大致是:若长崎遭遇攻击,守军在无法抵抗时,应销毁所有文件,破坏铁路设施,并在撤退前实施“特别措施”。
“特别措施?”林承志皱眉。
“我们在站台后方发现了这个。”王士珍报告。
“一个仓库,里面……全是炸药。足够炸毁整个车站和周边铁轨。引信已经布置好,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引爆。”
林承志心中一凛。
日本人准备炸毁车站,破坏铁路,延缓他们的推进速度。
但为什么没有引爆?
“引信检查过了吗?”
“检查了。被人为破坏了。”王士珍说道。
“切断得很专业,不是匆忙中弄坏的。而且……”
“而且什么?”
“仓库里有打斗痕迹。
我们发现了两具尸体,都是日本人,穿着便装。
其中一人手中握着切断引信的刀,另一人手中握着手枪。
看起来像是……内讧。”
内讧?林承志立即想到了苏菲的情报:光明会与日本皇室残余接触。
难道是光明会的人阻止了爆炸?
为什么?他们不是应该帮助日本抵抗吗?
除非……他们另有图谋。
“保护好现场。”林承志下令。
“尸体仔细检查,所有物品封存。
另外,加派兵力守卫火车站,特别是铁路线。
我怀疑,这只是开始。”
“是!”
王士珍匆匆离去。
林承志独自站在帐篷里,看着手中那份日文命令,眉头紧锁。
光明会……这个神秘组织到底想干什么?
帮助日本抵抗?
但阻止了炸毁车站。
不帮助日本?
但他们明明与日本皇室有接触。
除非……他们的目标不是帮助日本,也不是帮助中国,而是让这场战争按照他们设定的剧本进行。
让中国征服日本,征服的过程和结果,必须符合他们的利益。
林承志眼中寒光一闪。
想利用我?
那就看看,是谁利用谁吧。
林承志走到电报机前,口述电文:“致东京苏菲:查光明会在长崎活动迹象。
重点查与铁路、车站相关线索。
必要时,可动用‘龙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