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晨雾缓缓散去,露出东京郊外曾经宁静的田园风光。
现在,这片土地上只有死亡和恐惧。
王士珍站在一处被炮火掀翻的土坡上,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东京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木制町屋鳞次栉比,青瓦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几座寺庙的塔尖刺破天际线。
更远处,江户城的天守阁巍然耸立。
这幅看似宁静的画面里,却处处透着诡异。
街道上空无一人,店铺门窗紧闭,晾晒的衣物在秋风中孤零零地飘荡。
偶尔有野狗穿过街道,叼着不知从何处拖来的残破织物。
城墙上,太阳旗无力垂挂,不见守军踪影。
整座城市像是一个巨大的、被遗弃的玩偶屋。
“太安静了。”王士珍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周武道,“安静得让人心慌。”
周武点头:“侦察队回报,城内确实有军队约三千人,主要是近卫师团的残部和一些狂热武士。
但他们不像要守城,更像……在准备什么仪式。”
“仪式?”
“自杀式冲锋的仪式。”周武的声音低沉。
“我们在城墙外发现了大量酒坛碎片和白色布条,城门口堆满了炸药。”
王士珍心中一凛。
他想起长崎火车站那些未引爆的炸药,想起下关炮台那场诡异的爆炸。
日本人在绝望时,确实会选择同归于尽。
“林大人什么时候到?”
“午时前。”周武看了眼怀表。
“大人有令:在主力抵达前,不得擅自进攻。只包围,不接战。”
命令传达下去,先头部队的五千士兵开始沿着东京外围展开,形成松散的包围圈。
没有炮击,没有冲锋,只有沉默的推进和占领制高点。
偶尔有冷枪从城中射出,很快就被精准的还击压制。
王士珍将指挥部设在一座废弃的寺庙里。
寺庙的主殿已经空无一人,佛像蒙尘,香炉倾倒。
僧侣们早已逃离,只留下几卷未带走的经书散落在地。
“管带,抓到一个探子。”两名士兵押着一个浑身脏污的年轻人进来。
年轻人约莫二十岁,穿着破烂的和服,脸上满是泥垢,眼神桀骜。
他被按跪在地上,却挣扎着想要站起。
“会说汉语吗?”王士珍问道。
年轻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讶,随即转为仇恨:“你们这些支那猪!侵我国土,杀我同胞!天皇陛下一定会把你们全部赶下海!”
士兵一脚踹在他背上:“放肆!”
王士珍摆摆手,示意士兵退开。
他走到年轻人面前,蹲下身子:“你叫什么名字?在军队里是什么职位?”
“井上清志!近卫师团第三联队少尉!”年轻人挺直脊梁。
“要杀就杀!我绝不会向你们屈服!”
“少尉……”王士珍若有所思。
“你的部队在哪里?为什么不在城墙上防守,反而派你这样的军官出来侦察?”
井上清志咬紧牙关,不说话。
王士珍站起身,对周武道:“搜他身。”
士兵上前搜查,从井上怀里搜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王士珍展开,是一份手绘的东京城区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点。
皇居、陆军省、海军省、弹药库……
还有一条用虚线标出的路线,从城西一直延伸到海边。
“这是什么?”王士珍指着那条虚线。
井上脸色骤变:“还给我!”
“是撤退路线?还是进攻路线?”王士珍盯着他。
“不对……如果是撤退,应该标注多个出口。
如果是进攻,这条线太直,太显眼。
这更像……诱敌深入的陷阱。”
井上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你们在城里设了埋伏。”王士珍缓缓道。
“故意摆出要死守的样子,实际上是想引诱我们进城,然后引爆全城的炸药,同归于尽。对吗?”
“你……你怎么……”井上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死死闭上嘴。
王士珍心中寒意升腾。
三千守军,不是要守城,而是要充当人肉炸弹,把整个东京变成巨大的坟墓!
“你们疯了!”周武忍不住道。
“城里还有平民!那些没逃走的老人、孩子怎么办?”
井上抬起头,眼中是疯狂的决绝:“为了天皇陛下,为了大日本帝国,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平民如果能与敌人同归于尽,是他们的荣耀!”
“疯子!”周武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王士珍阻止了周武的进一步动作。
他重新蹲下,看着井上那张年轻扭曲的脸:“你多大了?”
“……二十二。”
“有家人吗?”
“父母在京都,弟弟在海军……黄海战死了。”井上的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你恨我们。”王士珍点点头。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引爆了东京,你的父母会怎么想?
他们失去了一个儿子,还要失去另一个吗?”
井上浑身一颤。
“战争会结束的。”王士珍站起身。
“但人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你的选择,不是英勇,是愚蠢。”
他挥手让士兵将井上带下去:“关起来,不要虐待。等战后再处理。”
井上被拖走时,回头看了王士珍一眼,眼神中仇恨、困惑、动摇,交织在一起。
午时初,林承志率领主力部队抵达东京郊区。
庞大的队伍在城外十里处扎营,连绵的帐篷如同白色蘑菇在秋日田野上绽放。
炊烟升起,战马嘶鸣,军旗猎猎,这支征服者的军队展现出惊人的纪律和秩序。
林承志的指挥部设在一座废弃的庄园里。
庄园主人显然是个富商,建筑是日西合璧风格,有榻榻米房间也有西式客厅,花园里菊花正盛。
会议在最大的西式客厅举行。
长条桌上摊开着东京地图,林承志坐在主位,将领们围坐两侧。
“情况就是这样。”王士珍汇报完毕。
“城内守军约三千,但主要目的不是防御,而是引诱我们进城,然后引爆全城炸药。
他们准备了至少两百处爆炸点,主要集中在皇居、政府机关和主要街道。”
如果贸然攻城,不仅军队会遭受重大伤亡,整个东京这座千年古城也将化为废墟。
“疯子……”邓世昌喃喃道。
“这些倭寇真是一群疯子!”
“不是疯,是绝望。”林承志平静地说道。
“当一个民族认为自己即将灭亡时,就会产生这种集体性的自毁倾向。
他们想用最惨烈的方式,给征服者留下心理阴影,让统治变得困难。”
“那怎么办?”叶祖珪问道,“围而不攻?等他们弹尽粮绝?”
“等不了。”林承志摇头道。
“时间不在我们这边。
每拖延一天,日本各地的抵抗就可能组织起来。
每拖延一天,列强干预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
我们必须尽快拿下东京,给这场战争一个句号。”
“可是强攻的话……”
“不强攻。”林承志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他们要我们进城,我们就进城,但不是按照他们的剧本。”
林承志抬起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命令工兵部队,立即在城外修筑十二处了望塔,高度要超过城墙。
每处了望塔配备探照灯和信号旗。
命令炮兵部队,将火炮推到前沿,瞄准城墙和城门。
命令所有部队,做好夜间作战准备。”
将领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什么战术。
“大人,这是……”林泰曾试探着问道。
“心理战。”林承志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东京城墙。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看穿了一切。
我们要围而不攻,但随时可以攻击。
我们要让他们在恐惧和猜疑中,自己崩溃。”
林承志转过身:“另外,派军使进城。”
“军使?”众人一惊,“大人,这太危险了!那些疯子可能会杀了使者!”
“所以要派一个他们不敢杀的人。”林承志嘴角微扬。
“井上清志,那个被俘的少尉。
让他穿着整齐的军装,带着我的亲笔信进城。
信的内容很简单:一、保证天皇和皇室安全;二、保证投降者生命;三、保证东京不被破坏。
条件是:立即投降,交出所有武器和爆炸物。”
“可他会乖乖送信吗?”
“他会的。”林承志肯定地说道。
“因为我会告诉他,如果他不送这封信,或者信被篡改,那么东京被攻破后,我会把城内所有二十岁以上的男性全部处决。
包括他藏在城里的战友,包括可能还在城里的平民。”
这冷酷的命令让客厅温度骤降。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林承志。
“大人,这……这会不会太……”
“战争不是请客吃饭。”林承志的声音冰冷。
“对疯狂的敌人,就要用更冷酷的手段。
我要让他们明白,同归于尽不是最坏的结果,战败后遭受报复,才是。”
林承志语气稍缓:“当然,这只是威胁。
井上不知道,城里的守军也不知道。
恐惧,有时比仁慈更有用。”
一个时辰后,井上清志被带到指挥部。
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军装,伤口被包扎好。
“信在这里。”林承志将一封用中日双语写成的信递给他,“你可以看内容。”
井上颤抖着接过,快速浏览。
信的内容确实如林承志所说,三个保证,一个条件。
措辞正式而冷酷,盖着“征东大将军”的金印。
“如果你把信安全送到,并且守军接受条件,我保证你的安全,战后可以送你去京都与父母团聚。”
林承志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你拒绝,或者信被篡改,那么……你应该知道后果。”
井上的喉结上下滚动,汗水从额头渗出。
良久,他嘶哑地问道:“我……我怎么知道你会信守承诺?”
“你不需要知道。”林承志淡淡道。
“你只需要知道,不送信的后果是确定的,送信至少有一线希望。选择吧。”
又是漫长的沉默。
客厅里只能听到钟表的滴答声。
最终,井上深深鞠躬:“我……我去。”
“很好。”林承志点头。
“周武,给他一匹白马,让他从正门进城。告诉前线部队,不得阻拦,不得射击。”
井上被带出客厅时,腿都在发抖。
未时正,井上清志骑着一匹白马,独自走向东京城门。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笔挺的军装上,白马在空旷的田野上格外显眼。
城墙上的守军显然看到了他。
几颗子弹打在他前方土地上,是警告。
井上举起白旗继续前进。
城门开了一条缝,几名士兵冲出来将他拉了进去,城门随即关闭。
指挥部里,林承志通过望远镜观察着这一切。
“大人,您觉得他们会接受吗?”王士珍低声问道。
“一半的可能。”林承志放下望远镜。
“绝望的人有两种反应:一种是更加疯狂,一种是突然清醒。
就看城里谁是主事者,以及……那封信能不能在引爆全城前送到主事者手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申时(下午三点)、酉时(下午五点)……城内没有任何回应。
夜幕降临,工兵修筑的了望塔上亮起了探照灯。
十二道雪亮的光柱扫过东京城墙,将守军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炮兵阵地上,火炮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同蹲伏的巨兽。
恐惧在沉默中蔓延。
戌时初(晚上七点),城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身影举着火把,缓缓走出。
是井上清志。
他独自一人,手中捧着一个木盒。
他走到两军对峙的中线,停下脚步,高声用日语喊话:“奉近卫师团长小松宫彰仁亲王之命,呈交回信!请求……停战谈判!”
城墙上的守军沉默。城外的中国军队也沉默。
只有秋风呼啸,火把在黑暗中噼啪作响。
林承志接过周武递来的望远镜,看着那个站在生死界线上的年轻军官,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传令:接受谈判。但告诉对方,谈判地点必须在城外,由我方指定。谈判代表不得超过五人,不得携带武器。”
“是!”
井上听到后,明显松了口气。
他深深鞠躬,将木盒放在地上,然后缓缓退回城门。
木盒在月光下静静躺着,里面装着东京的命运,也装着这场战争的转折点。
林承志走下观察台,对众将道:“准备谈判事宜。
另外,命令各部保持最高警戒,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防备对方使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