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珍站在大营辕门前,望着西边的京都城廓。
秋日正午的阳光将这座千年古都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城墙、塔楼、寺庙的飞檐在蓝天下清晰可见。
没有硝烟,没有战火,甚至听不到枪炮声。
京都,这座日本的精神首都,以一种诡异的平静迎接着征服者的到来。
三天前,他的前锋部队抵达京都城外十里处。
没有遭遇抵抗,甚至连像样的哨卡都没有。
守城的日军只有不到三千人,而且是临时拼凑的地方部队和警察,装备落后,士气低落。
他们没有出城迎战,只是紧闭城门,在城墙上稀稀拉拉地站岗。
王士珍没有下令攻城。
林承志的命令很明确:围而不攻,等待谈判。
于是他在城外扎营,构筑工事,派出骑兵巡逻,切断了京都与外界的所有陆路联系。
海上,北洋舰队的巡洋舰已经出现在大阪湾,封锁了琵琶湖到濑户内海的水路。
京都,成了一座孤岛。
“管带,有使者来了。”副官的报告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士珍转头看去。
营门外,三匹马缓缓而来。
为首的是个穿着深色西式礼服的中年人,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癯。
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一人捧着一个木盒,一人举着白旗。
虽然从未谋面,但王士珍一眼就认出了来人,伊藤博文。
这位日本维新元老、首任内阁总理大臣的照片,他在林承志给的情报资料里见过无数次。
伊藤在营门外下马,深深鞠躬,用汉语说道:“日本国特使伊藤博文,求见林承志将军。”
王士珍上前,回以军礼:“林大将军尚在东京,京都军务由末将暂代。
伊藤先生有何事,可与末将说。”
伊藤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既然如此,烦请将军转呈此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呈上。
王士珍接过,没有立即打开:“伊藤先生远来辛苦,请入营稍歇。”
营帐内,简单的桌椅,地图挂在木架上,中间生着一盆炭火驱散秋寒。
王士珍请伊藤坐下,让人倒了两杯茶。
“条件简陋,伊藤先生见谅。”
“将军客气了。”伊藤双手捧杯,微微欠身。
王士珍拆开信函。
信是用汉语文言写成的,字迹工整,措辞恭谨。
大意是:日本国天皇陛下体恤民生,不忍京都千年古都毁于战火,愿与中华上国和谈,结束战争。
具体条件可商议,唯望保全日本国体、皇室尊严、国民性命。
信尾盖着太政大臣三条实美和内阁总理大臣伊藤博文的印章,没有天皇御玺,天皇已经离开了京都。
“伊藤先生,”王士珍放下信,“信中所言,是贵国朝廷的正式立场吗?”
“是。”伊藤点头,“老朽受太政大臣三条公及全体阁僚委托,全权负责和谈事宜。
只要贵军停止军事行动,一切条件皆可商议。”
“一切条件?”王士珍挑眉,“包括天皇去帝号,改封东瀛国王?包括解除日本全部武装?包括接受中国驻军和管理?”
每说一条,伊藤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没有反驳,只是深深低下头:“若……若这是结束战争的唯一途径,日本……愿意接受。”
帐篷里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王士珍看着眼前这位曾经权倾日本、主导了明治维新和甲午战争的政治家,此刻却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
“伊藤先生,我有一问。”王士珍忽然道,“贵国天皇陛下现在何处?”
伊藤浑身一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陛下……在京都御所。”
“是吗?”王士珍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放在桌上。
“据我军情报,天皇已于两日前秘密离开京都,前往伊势神宫。
随行只有十余人,轻车简从,连御所的大部分侍从都不知道。”
伊藤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伊藤先生不必紧张。”王士珍语气缓和下来。
“我军无意追捕天皇。
林大将军有令:只要日本正式投降,天皇陛下的人身安全和皇室地位将得到保障。
他可以去伊势,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但前提是,他必须承认战败,接受新秩序。”
伊藤闭上眼睛,良久,才嘶声道:“将军……能保证吗?”
“林大将军一言九鼎。”王士珍郑重道。
“黄海战后,我军善待俘虏。
东京战后,我军救治平民,保护文化设施。
这些,伊藤先生应该有所耳闻。”
确实东京被毁,中国军队入城后的纪律严明,对平民的相对克制,以及对图书馆、寺庙的保护,这些情报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京都。
这也是主和派能占据上风的重要原因,如果征服者是一群野蛮的屠夫,那日本宁愿玉碎。
“好吧。”伊藤长长叹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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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朽……接受所有条件。
请将军拟定降书,老朽将带回京都,请三条公用印。然后……正式投降。”
王士珍点点头,从桌下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那是一份用中日两种文字写成的《京都降书》,内容与林承志之前提出的条件基本一致:
一、日本天皇去帝号,改封“东瀛国王”,保留皇室地位和礼仪。
二、日本解除全部武装,海军舰艇移交中国,陆军解散。
三、中国在日设立“东瀛总督府”,总揽日本军政大权。
四、日本开放所有口岸,给予中国最惠国待遇。
五、日本赔款白银两亿两,分二十年付清。
六、……
条款一共十二条,涵盖了政治、军事、经济、文化各个方面。
每一条都像一把刀,割在日本这个国家的命脉上。
伊藤颤抖着接过文件,一行行阅读。
读到赔款两亿两时,他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日本全年财政收入不过八千万两,两亿两意味着二十五年的全部国库收入。
读到“汉语为官方语言,日语为地方语言”时,他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亡国,这是真正的亡国。
“伊藤先生,”王士珍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这份降书,需要天皇陛下亲自签署,加盖御玺。你能做到吗?”
伊藤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死灰:“老朽……会想办法。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三日。三日内,老朽必给答复。”
“好。”王士珍站起身,“那我就等三日。三日后若无答复,我军将开始攻城。”
伊藤深深鞠躬,将降书小心收好,转身离开帐篷。
他的背影佝偻着,来时还能保持的尊严,此刻已荡然无存。
王士珍目送他离去,对副官道:“传令全军,继续围城,不得主动挑衅。
派一队骑兵往伊势方向侦察,若发现天皇行踪,立即回报。”
“是!”
伊藤博文离开中国军营后,没有立即回京都,而是让随从牵马,自己步行。
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稻穗低垂,正是收获的季节。
田里空无一人,农民们都逃难去了,或者被征召去守城了。
他走到一处小山坡上,回望京都。
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此刻在秋阳下宁静得如同画卷。
宁静之下,是即将到来的风暴。
“伊藤大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藤转身,看到一个穿着神官服饰的老人站在树下。
“你是……”
“贫僧贺茂忠行,前皇居内宫神官。”老人躬身。
“东京陷落前,贫僧曾受贞明亲王所托,带出一批皇室幼童,秘密安置在京都郊外。如今……想托付给大人。”
伊藤浑身一震:“皇室幼童?有多少人?”
“十二人,最大的十岁,最小的三岁。
都是皇室旁支,父母多在东京罹难。”
贺茂忠行的声音平静,眼中含泪。
“贫僧老了,护不住他们了。伊藤大人是国之重臣,定有办法给他们一条生路。”
伊藤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好。他们在哪?”
“就在山后的寺庙里。贫僧带大人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树林。
寺庙很小,很破旧,但还算隐蔽。
偏殿里,十二个孩子挤在一起,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来人。
他们穿着普通的平民衣服,举止气质明显不同于寻常孩童。
“孩子们,”贺茂忠行柔声道,“这位是伊藤爷爷,他会保护你们。”
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上前一步,昂着头:“我是伏见宫博恭亲王之子。
我父亲在东京战死了。
伊藤大人,日本……真的败了吗?”
伊藤看着这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看着他眼中强装的坚强,心中一痛。
他蹲下身,轻声道:“日本没有败。只是……需要休息一下。你们要好好活着,好好长大。将来……”
将来怎样?他没有说下去。
贺茂忠行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交给伊藤:“这是孩子们的真实身份和谱系。
大人收好。另外……”他压低声音。
“贫僧在东京时,曾听贞明亲王提及,皇室有一笔秘密资金,藏在……”
他附在伊藤耳边,说了几个地点和暗号。
伊藤记下,深深鞠躬:“谢神官。伊藤必不负所托。”
离开寺庙时,夕阳已经西斜。
伊藤翻身上马,向着京都城疾驰。
他怀中揣着降书,揣着十二个孩子的未来,揣着一个国家的命运。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城外,王士珍站在营帐前,望着京都城墙上渐渐亮起的灯火。
“管带,”副官低声问,“您觉得日本人会投降吗?”
“会。”王士珍肯定地说道。
“因为他们别无选择。但投降之后……才是真正的挑战。”
他想起林承志在东京对他说的话:“征服容易,统治难。
我们要的不是一片焦土,而是一个能为我们提供资源、劳力和市场的日本。
这需要时间,需要智慧,也需要……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