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府西之丸东北角有一处独立的庭院,原是德川家茶道宗师的居所。
庭院不大,布局精巧:
青石板小路蜿蜒穿过苔藓覆盖的地面,几丛矮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一座石灯笼在角落散发昏黄的光。
主建筑是一间典型的数寄屋造茶室,取名“清寂斋”,纸门半开,露出室内简约的榻榻米空间和壁龛里的一枝秋菊。
林承志盘腿坐在主位,面前的红漆矮几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家常绸袍,腰间系着素色腰带,头发也松散地束在脑后。
纸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侍女低声通报:“总督大人,桂宫殿下到了。”
“请进。”
纸门被拉开。
樱子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朴素的月白色小纹和服,外罩一件深灰色无地羽织,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用一支乌木簪固定。
脸上没有施粉,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跪在门槛外,深深俯身:“罪人桂宫樱子,拜见总督大人。”
“进来坐。”林承志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樱子起身,脱掉木屐,赤足踏上榻榻米,动作轻盈。
她在林承志对面跪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视线垂落在矮几边缘。
这是日本贵族女子最标准的姿态,既恭敬又不失尊严。
林承志提起铁壶,开始点茶。
滚水注入茶碗,他用茶筅快速搅动,动作不算娴熟,抹茶的清香在茶室中弥漫开来。
“我不懂茶道,”他将茶碗推到樱子面前,“按中国的法子,简单些。”
樱子双手捧起茶碗,转了三圈,分三口饮尽。
放下茶碗时,她低声说:“总督大人亲手点茶,是樱子的荣幸。”
“不是总督,是林承志。”林承志给自己也点了一碗。
“这里没有别人,我们可以说些真话。”
樱子抬起眼睛,与林承志对视。
“您想知道什么?”她问道。
“一切。”林承志喝了口茶。
“光明会在日本的完整网络,所有据点,所有人员,所有计划。
你作为‘鹤’,应该知道得比暗室里那些文件更多。”
樱子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缩,又强迫自己松开。
茶室外的庭院里传来虫鸣,时断时续,像是犹豫的叹息。
“我说了,您会信吗?”她终于开口。
“我会验证。”林承志坦然道。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用其他渠道验证。
如果发现谎言,我们的合作即刻终止,你会被送上军事法庭。”
樱子惨然一笑:“军事法庭……也好,至少死得明白。”
“你不会选择死。”林承志看着她。
“如果你真想死,在图书馆那天就切腹了。
你活下来,是因为还有想保护的东西,那座图书馆,那些学生和老师,还有……日本的未来。”
“日本的未来?”樱子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现在日本还有未来吗?
成了‘东瀛’,成了华夏的殖民地,天皇成了国王,语言要改,文化要变……这算什么未来?”
“是成为华夏的一部分,还是成为列强瓜分的碎片,你选哪个?”林承志反问。
“你以为如果我不来,日本会怎样?
俄国人会从北方南下,英国人会在南方登陆,美国人会控制太平洋。
日本会被撕成几块,就像非洲那样。
至少在我手里,日本能保持完整,文化能部分保留,人民能活下来。”
樱子咬住嘴唇,林承志说的是事实。
明治维新后,日本竭力避免成为殖民地,列强的虎视眈眈从未停止。
甲午战争本就是一场豪赌,赢了日本跻身列强,输了万劫不复。
而现在,他们赌输了。
“光明会在日本有七个主要据点。”樱子开口,声音很轻。
“东京两个:一个在银座一丁目的‘英和贸易会社’,表面做纺织品进出口,实际是情报站。
另一个在浅草寺后街的‘圣光诊疗所’,以慈善医疗为名,进行人体实验和药物测试。”
林承志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横滨一个:在外国人居留地的‘远东航运公司’,控制走私和人员往来。
京都两个:一个在下鸭神社附近的‘古美术商行’,负责文物走私和洗钱。
另一个在岚山,是一处温泉旅馆,实际上是高级成员会面所。”
樱子想了想继续说道:“北海道一个:在札幌郊外的‘北方矿业公司’,实际是地下研究设施,进行……生物武器研究。
最后一个在长崎,出岛附近的‘荷日友好协会’,负责与欧洲总部联络。”
“人员名单?”林承志问。
樱子从袖中取出一卷极薄的纸,双手呈上。
纸是用特殊工艺制作的,半透明,字迹细小而工整,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代号、职务和联络方式。
林承志展开,借着烛光细看。
名单上有二百三十七人,日本人占六成,其余是欧洲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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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务栏里有政府官员、军官、商人、学者,还有皇室旁支成员。
“这些人,你都认识?”他问。
“大部分认识,至少知道名字。”樱子垂下眼睛。
“我是‘鹤’,负责皇室与光明会的联络,所有重要文件都经我手。”
“为什么愿意交出这份名单?”林承志收起名单。
“这等于把你在光明会的所有同僚送上死路。”
“因为他们已经抛弃我了。”樱子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寒意。
“东京陷落前,他们准备好了撤离通道,却没有通知我。
如果不是我偶然听到侍女的私语,根本不知道有密道存在。
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枚棋子,用完了就可以丢弃。”
她抬起头,眼中是压抑的愤怒和悲哀。
“而且……我知道他们在日本做了什么。
那些‘研究’,那些实验……他们从贫民窟抓走流浪汉,从妓院买走重病不起的妓女,从农村诱拐孤儿,送进北海道那个设施。
说是研究‘东亚人种的特殊抗性’,实际上……”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实际上是在试验细菌武器和毒气。我见过照片……那些人……不像人了……”
林承志没有回应,茶室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庭院里,一阵秋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哭泣。
“你知道‘轩辕计划’吗?”林承志换了个话题。
樱子愣了愣,摇头:“只知道名字,不知道内容。
光明会的人说那是‘最高机密’,连我也不能接触。
但我猜测……应该和基因、血脉有关。
他们抽取皇室成员的血,也抽取过一些古老家族的血液样本。”
“包括林家?”
樱子猛地抬头:“您怎么知道?”
“我在文件里看到了。”林承志平静地说道。
“林家,福建浙江支系,被列为‘优先接触对象’。我就是那个支系的。”
樱子倒吸一口冷气,她的目光在林承志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的总督。
“所以您……也是他们的目标?”
“不仅是目标,是‘清除对象’。”林承志从怀中取出那份名单,翻到最后一页,指给樱子看。
樱子凑近,看清了那行字:“林承志优先接触,确认后清除。”
“他们为什么要清除您?”她脸色苍白。
“因为我挡住了他们的路。”林承志收起名单。
“光明会想要的是一个分裂、弱小、易于控制的亚洲。
而我想要的是一个统一、强大、独立的华夏。
我们的目标从根本上冲突。
所以,他们要么收服我,要么清除我。”
“您告诉我这些,不怕我转头告诉光明会吗?”樱子低声问道。
“你可以试试。”林承志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
“但你要想清楚:光明会已经抛弃了你,你现在是我的顾问,拿着我的俸禄,住在我的保护下。
如果你背叛我,光明会不会重新接纳你,一个暴露的棋子没有价值,只会被灭口。
而我,至少还会给你一个体面的结局。”
樱子听懂了其中的逻辑,她现在确实无处可去。
光明会视她为弃子,皇室视她为叛徒,日本民众将来也会视她为“国贼”。
她唯一能依附的,只有眼前这个征服者。
“我明白了。”樱子深深俯身。
“从今日起,樱子只效忠总督大人一人。但有吩咐,万死不辞。”
“我不要你万死,”林承志扶起她。
“我要你好好活着,好好工作。
文化教育厅顾问的位置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明天就上任。
你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制定汉语教育推行方案。
记住,要温和,要循序渐进。
我不想引发大规模抵抗。”
“是。”樱子点头,“但樱子有一事相求。”
“说。”
“图书馆的那些老师和学生……请大人给她们一条生路。
山田老师已经五十六岁,佐藤老师守寡多年,靠这份工作养活三个孩子。
那些学生中最小的才十三岁……她们都是无辜的。”
林承志看着樱子恳切的眼睛,心中微动。
“她们可以继续在图书馆工作,薪俸由总督府支付。”他答应道。
“但必须接受审查,确保没有与光明会或其他抵抗组织关联。你负责这件事。”
“谢大人!”樱子再次深深俯身,这一次,声音里有了一丝真切的感激。
“还有,”林承志补充道。
“你搬来总督府住。
西之丸东南角有一处独立院落,叫‘竹音轩’,已经收拾好了。
那里离我的住处近,安全,也方便议事。”
樱子微微一怔,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未婚女子搬进总督府内院居住,这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但她没有拒绝,只是低声应道:“是。”
“去吧。”林承志摆手,“明天辰时,到议政厅报到。
德川家达也会在,你们需要合作。”
樱子起身,行礼,退出了茶室,纸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林承志独自坐在茶室里,看着烛火出神。
樱子交出的名单,他需要尽快验证。
光明会的七个据点,必须全部拔除。
北海道那个研究设施尤其危险,如果真有生物武器,必须彻底摧毁。
眼下更急迫的,是京都的事。
周武送来了新的密报:伊藤博文已抵达伊势神宫,被神官阻拦,未能见到天皇。
山县有朋的部下在京都策划新的暴动,时间定在三日后。
俄国公使喀西尼今夜秘密会见了三名日本旧军官,内容不详。
林承志看完,将所有密报凑到蜡烛上烧掉。
“传令,”他对周武吩咐。
“京都驻军进入一级戒备,增派一营骑兵往伊势方向,暗中监视,不要干扰伊藤的行动。
另外,派人盯紧俄国公使馆,记录所有进出人员。”
“是!”周武领命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