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东京,夜风已带凉意。
竹音轩的书房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书案一角。
樱子披着一件深蓝色的外褂,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书,久久没有翻页。
她面前的案上,摊开着三本书。
左边是林承志推荐给她的《海国图志》,魏源在鸦片战争后编纂的、介绍西方世界的着作。
右边是一本薄薄的手抄本,《殖民统治与文明使命》,作者不详,据说是总督府的内部读物。
樱子拿起《殖民统治与文明使命》,翻到做了标记的一页:
“殖民统治之正当性,在于将先进文明传播至落后地区。
虽过程中不免有阵痛,有牺牲,然此乃文明进化之必然代价。
正如园丁修剪花木,虽断其枝,实促其生。”
“阵痛”、“牺牲”、“必然代价”。
这些冰冷的词语,在樱子眼中化作具体的画面。
佐渡岛冻死的劳工,鹿儿岛被机枪扫射的武士,二条城外倒在血泊中的囚犯。
还有那个在矿场死去的少年……
她想起林承志对她说过的话:“这个世界,不是强者欺负弱者,就是弱者被强者欺负。”
当时她觉得这话残酷,现在读着这些理论着作,她开始理解。
不,不是理解,是看清了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
从大航海时代开始,西方列强就是用这套逻辑征服了美洲、非洲、亚洲。
现在,中国人学会了这套逻辑,反过来用在日本人身上。
这是报应吗?
明治维新后,日本迫不及待地加入殖民者的行列,侵略朝鲜,侵略台湾,侵略中国……
现在,轮到日本被殖民了。
“咚咚。”
极轻的敲门声。
樱子抬起头:“请进。”
门拉开,进来的是贺茂忠行。
老神官穿着一身朴素的深灰色法衣,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看到樱子深夜未眠,他叹了口气:
“殿下,您又熬夜了,您该多休息。”
“睡不着。”樱子苦笑,示意他坐下。
“神官怎么这么晚还来?”
“贫僧刚从京都回来。”贺茂忠行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京都点心。
“带了点‘鹤屋吉信’的果子,想着殿下可能想吃家乡的味道。”
樱子眼眶一热。
她已经很久没吃到正宗的京都点心了。
战争和殖民摧毁了太多东西,连这些小小的文化符号都变得珍贵。
“谢谢神官。”她拿起一块“八桥”,轻轻咬了一口。
糯米的甜香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肉桂味,瞬间勾起无数回忆。
小时候在桂离宫赏月,母亲亲手做的点心。
春天在鸭川边散步,买刚做好的八桥。
冬天在寺庙里参加茶会,老僧讲经,炭火噼啪……
那些平静美好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殿下在读书?”贺茂忠行看了一眼案上的书。
“这些书……似乎不是日本典籍。”
“是总督大人推荐的。”樱子低声说道。
“他想让我明白,殖民统治背后的理论依据。”
“那殿下明白了吗?”
“明白了,但……无法接受。”樱子放下点心,眼中含泪。
“如果强者欺负弱者是世界的真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文明就是让一部分人为了另一部分人的‘进步’去死,那这算什么文明?”
贺茂忠行沉默良久,缓缓道:“殿下,贫僧给您讲个故事吧。”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四百年前,织田信长攻打本愿寺。
当时的本愿寺住持显如,面对信长的大军,选择开城投降。
许多僧兵不理解,说:‘我等有神明庇佑,何惧信长?’
显如说:‘神明不会让刀枪不入。我若死守,城中十万信徒皆成齑粉。
我若投降,至少能保住他们的性命,保住佛法的传承。’”
“后来呢?”
“后来,本愿寺投降了,显如被流放。
但他保住了十万信徒的性命,也保住了净土真宗的传承。
一百年后,德川家康允许本愿寺重建,真宗成为日本最大的佛教宗派。”
贺茂忠行看着樱子,“殿下,有时候,活着比尊严更重要。传承比抗争更重要。”
樱子问道:“神官是说,樱子现在做的事,和显如一样?”
“是。”贺茂忠行点点头。
“殿下在保护日本文化的根。
只要根还在,将来总有一天,会重新发芽,开花结果。
而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牺牲,至少换来了根的存活。”
“可那些死去的人,他们愿意吗?”樱子泪如雨下。
“那些矿工,那些武士,那些平民……
他们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一个虚无缥缈的‘将来’吗?”
“他们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贺茂忠行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领导者知道就够了。
殿下,这就是您的责任,做出最残酷但最必要的选择。
然后背负所有的罪孽和骂名,直到有一天,后人可能理解您,也可能永远不理解您。”
樱子呆呆地看着老神官。
这一刻,她忽然看清了这个看似慈祥的老人的另一面。
他不是那种只会念经的超脱者,而是一个深谙权力和牺牲的政治僧人。
也许,他年轻时就参与过幕府末年的权谋斗争,亲眼见过无数人在“大局”的名义下被牺牲。
“神官……您不恨中国人吗?”樱子轻声问道。
“恨。”贺茂忠行坦然道。
“贫僧的儿子死在黄海,儿媳在东京轰炸中丧生,孙子成了孤儿。贫僧怎么可能不恨?”
“那您为什么还帮我?帮总督府?”
“因为恨解决不了问题。”老神官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贫僧可以选择切腹,可以选择反抗,可以选择带着孙子躲进深山……
但这些选择,能让死去的人复活吗?
能让日本重新独立吗?不能。
贫僧老了,看明白了。
在这个时代,弱者的反抗,只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而顺从,至少能让一些人活下去。”
老神官站起身,深深鞠躬:“殿下,您也许是未来的希望。
请一定保重,夜深了,贫僧告退。”
老神官离开后,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樱子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她重新拿起那本《殖民统治与文明使命》,翻到最后一章。
标题是“文明融合的终极形态”。
里面写道:
“当被殖民者完全接受殖民者的语言、文化、价值观。
当两族通婚成为常态。
当新一代人不再记得过去的仇恨。
殖民便转化为融合。
那时,统治不再是压迫,而是领导。
征服不再是掠夺,而是开化。”
她想起林天佑,那个混血的孩子,既说中文也说日语,既吃中国菜也喜欢日本点心。
将来,她的孩子也会是这样,甚至可能被送到北京,完全接受中国教育,彻底忘记日本血统。
这就是“文明融合的终极形态”吗?
用一代人的牺牲和遗忘,换来后代的“和平”?
樱子感到一阵窒息。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涌入,带着初秋的凉意,带来远处隐约的歌声,是巡夜的士兵在哼唱中国小调。
她望向北方,那是北海省的方向。
据最新报告,第一批五万劳工已经死了三成,剩下的也在严寒和劳累中挣扎。
日本各地,破产的商人、失业的工人、失去土地的农民,正在饥饿线上挣扎。
所有这些苦难,最终会换来什么?
一个被彻底改造的日本?
一个完全依附中国的东瀛?
一群忘记祖宗、只说汉语的新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