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东京,秋意渐浓。
总督府庭院里的枫树开始染上第一抹猩红,在暮色中像凝固的血迹。
书房里已经点起了灯,林承志站在巨大的东亚地图前,手中握着一支红蓝铅笔,目光在几个关键位置上来回移动。
地图上,标注着复杂的符号和线条:
红色箭头从朝鲜半岛指向日本列岛,那是已完成征服的方向。
蓝色虚线沿着西伯利亚铁路延伸,从莫斯科一直画到海参崴。
黄色阴影覆盖满洲地区,旁边标注着“沙俄势力范围”。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周武端着茶盘进来。
他看到林承志还站在地图前,忍不住劝道:“大人,您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了,坐下歇歇吧。”
林承志没有回头,只是用铅笔在海参崴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西伯利亚铁路修到哪里了?”
“最新情报,已经修到赤塔,距离满洲里只有五百里。”
周武将茶盘放在书案上。
“俄国人昼夜赶工,据说每天推进五里。
照这个速度,明年春天就能修到满洲里,后年就能通到海参崴。”
“比历史上快了一年。”林承志低声自语。
他记得清楚,在原时空的历史中,西伯利亚铁路要到1904年才全线通车。
现在因为他的蝴蝶效应,这条横贯欧亚的铁路大动脉正在加速延伸。
“还有更糟的。”周武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
“驻哈尔滨的密探发来消息,俄国人已经在秘密勘测‘中东铁路’的支线。
从哈尔滨南下,经长春、沈阳,直达旅顺口。
他们连勘测队都派出来了,打着‘地质考察’的旗号。”
林承志猛地转身:“他们敢!《中俄密约》里只允许他们修铁路到海参崴,没允许南下!”
“密约是密约,现实是现实。”周武苦笑。
“俄国人在东北有三十万驻军,咱们在关外只有不到五万。他们真要强修,朝廷敢阻拦吗?”
林承志走到书案前,拿起今早刚到的、从北京转来的两封密信。
一封是李鸿章的亲笔,另一封是徐建寅的加密报告。
他先打开李鸿章的信:
“承志贤侄如晤:
东瀛平定,功在社稷,朝野称颂。
然树大招风,功高震主,此千古不变之理。
近日朝中多有非议,言卿‘海外称王’、‘割据自立’,幸太后圣明,予以压服。
然外患日亟,尤以俄国为甚。
俄人狼子野心,窥伺满洲久矣。
今趁我刚胜于倭、卿远征在外之际,屡屡挑衅。
上月,俄舰强闯旅顺口,以‘避风’为由停泊七日,实则测绘水文,其心可诛。
朝廷欲与俄交涉,然无实力为后盾,徒唤奈何。
唯望卿早定东瀛,北顾满洲。
若俄人南下,卿当率北洋水师北上,以震慑之。
另,闻卿与静宜婚事将延至明年,太后不悦。望卿权衡轻重,早作决断。
李鸿章手书
光绪二十一年九月初八”
信写得委婉,意思清楚:
朝廷对他在日本的权力膨胀有疑虑,但更害怕俄国。
希望他尽快稳定日本,然后调转枪口对付北方熊;
同时,婚事不能再拖了。
林承志放下信,冷笑一声:“北顾满洲?我现在连日本都还没完全消化,拿什么去顾满洲?”
他打开徐建寅的信。
这位江南制造总局的总办,用更直白的语言描述了危机:
“林大人钧鉴:
职上月奉李中堂之命,秘密考察东北边防。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俄国哥萨克骑兵以‘剿匪’为名,屡屡越境,烧杀抢掠。
吉林将军长顺畏俄如虎,不敢阻拦。
哈尔滨已成俄人事实上的殖民地,俄商开设酒馆、妓院、赌场,俄兵横行街市,华人避之如避虎狼。
更可虑者,俄人已在哈尔滨郊外设立兵工厂,生产枪炮弹药。
据线人密报,俄国远东总督府计划三年内在东北驻军增至五十万,修筑永久性要塞十座。
职窃以为,俄人野心非止于满洲,实欲吞并整个关外,进而染指关内。
若让其得逞,大清龙兴之地尽失,危如累卵。
东瀛之事,宜速定。
望大人早做决断,北还御俄。
若需军火器械,职当竭尽全力。
徐建寅 密呈
九月初十”
信中还夹着一张手绘的草图,标注了俄国在东北的据点和兵力分布。
林承志仔细看着,手指在几个关键位置敲击:哈尔滨、满洲里、珲春、旅顺……
“周武,”他问道,“我们在东北有多少人?”
“正规军五万,但装备落后,多是绿营旧部。
新式陆军只有聂士成的武毅军一万五千人,驻扎在天津至山海关一线,防备京津。”周武回答。
“北洋水师主力在东瀛,国内只有几艘老旧舰艇。”
“五万对三十万……”林承志闭上眼睛。
这仗怎么打?
就算他把北洋水师全部调回,陆战依然处于绝对劣势。
日本这边刚刚平定,一旦他离开,反抗势力必然死灰复燃。
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大人,”周武小心翼翼地问道。
“要不要……先派一支小部队回去?比如让王士珍将军带一个旅……”
“一个旅有什么用?”林承志摇头。
“杯水车薪。而且王士珍一走,日本这边谁镇得住?”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隐约的桂花香。
“你知道俄国人最想要什么吗?”林承志问道。
“土地?港口?”
“不全是。”林承志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们想要一个不冻港。
海参崴冬天会封冻,所以他们盯上了旅顺。
他们还想打通太平洋出海口,所以拼命修铁路。但这些都不是根本。”
林承志走回地图前,指着广袤的西伯利亚。
“俄国虽然领土辽阔,但大部分是苦寒之地,人口稀少。
他们真正的软肋是,缺乏足够的劳动力和成熟的工业体系。
西伯利亚铁路为什么修得这么慢?
因为缺人,缺物资。
他们在远东的驻军为什么补给困难?
因为距离太远,运输成本太高。”
周武似懂非懂:“大人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们不需要在正面战场上打败俄国。”
林承志的手指从满洲划向外蒙古,再划向新疆。
“我们可以从侧翼牵制,在他们的软肋上捅刀子。
比如,支持蒙古王公独立,切断他们的陆路补给线。
比如,在中亚煽动叛乱,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再比如……”
林承志的手指停在“圣彼得堡”的位置。
“在他们内部制造麻烦。
沙皇尼古拉二世刚刚登基,地位不稳。
俄国国内有革命党,有少数民族,有对政府不满的贵族……这些都是我们可以利用的。”
“可我们怎么和俄国革命党联系?又怎么支持蒙古独立?”
“这就是我要你去做的事。”林承志坐回书案前,开始写命令。
“第一,派人去上海,接触俄国流亡分子,尤其是那些自称‘社会革命党’的人。
给他们钱,给他们武器,让他们在国内制造混乱。
第二,派人去库伦(今乌兰巴托),联络蒙古哲布尊丹巴活佛,暗示如果他愿意独立,我们可以提供保护。
第三,给苏菲发密电,让她调查光明会在俄国的活动。
我怀疑,俄国突然加速扩张,背后有光明会的影子。”
周武一一记下,忍不住问:“大人,这些事……朝廷会同意吗?”
“不需要朝廷同意。”林承志冷冷道。
“等他们扯皮完,俄国人已经打到山海关了。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
出了事,我担着。”
“是!”
周武正要离开,林承志又叫住他。
“还有,让樱子来一趟。”
半小时后,樱子来到书房。
看到林承志站在地图前,她微微躬身:“大人找我?”
“坐。”林承志指着书案旁的椅子。
“你读过俄国文学吗?比如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
樱子愣了一下:“读过一些。在哈佛时,选修过俄国文学课。大人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了解俄国人的民族性格。”林承志在她对面坐下。
“文学是一个民族的灵魂。
从他们的文学里,能看到他们的恐惧、欲望、弱点。”
樱子沉思片刻,缓缓道:“俄国文学……很沉重。
托尔斯泰笔下的人物总是在忏悔,在寻找救赎。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则在疯狂和圣洁之间挣扎。
他们有一种……深刻的罪孽感和对痛苦的迷恋。”
“罪孽感?”
“是的。”樱子点头。
“俄国人似乎天生背负着某种原罪,他们通过受苦来净化自己。
这也许和他们的东正教信仰有关,他们认为现世的苦难是通往天国的阶梯。”
林承志若有所思:“所以他们能忍受严寒,忍受贫困,忍受暴政?”
“也许吧。”樱子轻声说着。
“但俄国文学里也有另一种力量,对自由的疯狂渴望。
普希金、莱蒙托夫笔下的主人公,总是反抗一切束缚,哪怕最后毁灭。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性格:既甘于受虐,又渴望挣脱。”
樱子想了想,补充道:“而且俄国人对土地有着病态的执着。
他们的文学里经常出现广袤的平原、无边的森林、冰冻的河流……
土地不仅是地理概念,是精神寄托。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不断扩张,想要占有更多的土地。”
林承志站起身,重新走到地图前。
广袤的俄罗斯帝国,从欧洲一直延伸到太平洋,占据了六分之一的陆地。
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该如何对付?
“如果,”他看向樱子,“我想让俄国人内部乱起来,该从哪里下手?”
樱子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道:“从他们的良心下手。”
“什么意思?”
“俄国知识分子有一种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他们为农奴的苦难而痛苦,为国家的落后而羞愧。”樱子缓缓道。
“如果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国家正在侵略另一个国家,正在制造新的苦难……也许,会有人站出来反对。”
樱子抬起头:“大人读过《战争与和平》吗?
托尔斯泰在书中描写了1812年卫国战争,但同时也批判了战争的荒谬。
如果俄国知识界认为对中国的战争是不义的,他们可能会成为政府的反对力量。”
林承志眼睛一亮。
这确实是一个角度,舆论战。
如果能在俄国国内掀起反战浪潮,沙皇政府就会受到掣肘。
“很好。”林承志走回书案前。
“樱子,我需要你整理一份俄国知识分子的名单,特别是那些有影响力、有正义感的作家、学者、记者。
另外,翻译一些俄国文学作品到中文,我要了解他们。”
“是。”樱子犹豫了一下,“大人……真的要和对俄开战吗?”
“不是我要开战,是俄国逼我开战。”林承志看着樱子。
“他们想要满洲,想要朝鲜,想要日本。
如果我不反抗,他们就会得寸进尺,直到把我们全部吞掉。”
樱子低下头:“战争……又要死很多人。”
“我知道。”林承志的声音难得地柔和了些。
“但有些仗,不得不打。
就像当初打日本一样,我不打他们,他们就会打我。”
他走到樱子面前:“我希望,能打出一个和平的未来,一个中国人和日本人、俄国人都能和平相处的未来。”
“樱子会尽力的。”她深深鞠躬,“为了……所有不想再打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