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东京，雪后初晴。
梅香苑客厅的玻璃窗外，庭院里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
几株腊梅在雪中绽放出鹅黄色的花朵。
清冷的香气透过窗缝渗入室内，与炭火盆的暖意、红茶的醇香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冬日气息。
艾丽丝坐在靠窗的丝绒沙发上，身上穿着一件深红色织锦缎旗袍。
这是静宜从北京托人送来的礼物，典型的京绣工艺，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狐毛边，既华贵又保暖。
她的金发在脑后挽成精致的发髻，插着一支点翠凤凰簪，脸上薄施脂粉，绿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清澈沉静。
在她对面的藤椅上，樱子端坐着。
她穿了一件素雅的淡紫色孕妇装，这是艾丽丝特意让裁缝做的。
宽松的裁剪遮住了隆起的腹部，七个月的身孕依然很明显。
两人中间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英国骨瓷茶具，几碟精致的点心：司康饼、马卡龙、还有京都“虎屋”羊羹。
林天佑坐在母亲脚边的地毯上，专心致志地玩着一套积木。
“樱子顾问，请用茶。”艾丽丝亲手为樱子倒了一杯红茶，加了牛奶和糖。
这是英式喝法，她知道樱子在哈佛待过，应该习惯。
“谢夫人。”樱子双手接过茶杯，微微欠身。
她的动作依然标准，明显有些吃力，腹部太大，弯腰困难。
艾丽丝看在眼里，轻声说：“快七个月了吧？
身子重，该多休息。
文化教育厅那边，可以多放放手。”
“谢夫人关心。”樱子低头抿了一口茶。
“只是有些工作……放不下。
汉语教材的修订到了关键阶段，俄国研究中心的筹备也需要人……”
“工作永远做不完，但生孩子只有一次。”
艾丽丝放下茶杯，语气温和。
“我已经跟承志说了，从下个月起，你正式休产假。
所有工作，暂时交给副手。
等你生产后，看情况再说。”
樱子没想到艾丽丝会主动为她争取产假。
在这个时代，就算在日本，贵族女性怀孕也往往要继续操持家务，更别说官员了。
“夫人……这合适吗？总督府那边……”
“我是总督夫人，这点权力还是有的。”艾丽丝微微一笑。
“而且，这也是为了孩子好。
母亲太劳累，对孩子不好。”
“夫人大恩，樱子……不知如何报答。”樱子眼圈微红。
“不用报答。”艾丽丝摆摆手。
“你为林家生儿育女，就是最大的功劳。
来，尝尝这司康饼，是我按英国配方自己烤的，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她将一碟司康饼推到樱子面前，又给林天佑拿了一块：“天佑，别光玩，吃点东西。”
“谢谢妈妈！”孩子接过，咬了一大口，眨眨眼，看向樱子。
“樱子阿姨，你也吃！妈妈做的点心可好吃了！”
童稚的热情打破了两个女人之间微妙的隔阂。
樱子笑了，拿起一块司康饼，小口吃着。
确实很好吃，黄油和牛奶的香气在口中化开，温暖踏实。
“夫人，”樱子吃完点心，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您……真的不介意吗？这个孩子……”
艾丽丝沉默了片刻，望向窗外。
“说实话，一开始是介意的。”她坦诚道。
“在美国，我们是一夫一妻制。
我嫁给承志时，知道东方的规矩不同，但真到面对时，心里还是不舒服。”
爱丽丝转过头，看着樱子：“但我后来想明白了。
承志不是普通人，他是东瀛总督，是将来可能改变整个亚洲命运的人。
他的身边不可能只有我一个女人。
与其嫉妒争斗，不如……做好我该做的事。”
“夫人该做的事是？”
“管理内务，外交应酬，抚养嫡子，还有……”艾丽丝认真说道。
“包容他的其他女人和孩子。
这是正室的职责，也是……我的选择。”
“夫人，樱子……敬佩您。”樱子由衷地说道。
“不用敬佩我。”艾丽丝苦笑。
“我只是做了最理智的选择。
而且，樱子顾问，你也是个值得敬佩的人。
我听说了，你在二条城外救了二百人，在物价飞涨时稳定了市场，在文化改革中保护了传统……
你做这些，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我知道。”
樱子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这几个月，她听到的都是骂声：叛徒、国贼、皇室之耻……
就连贺茂忠行那样理解她的人，也只能私下安慰。
现在，从另一个女人，一个本该是她情敌的女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认可，她心中的委屈和痛苦，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对不起……我失态了……”樱子慌忙擦泪。
“想哭就哭吧。”艾丽丝递过一块手帕。
“这里没有别人，我们都是女人，都懂。”
樱子接过手帕，掩面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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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释放。
林天佑被哭声惊动，放下积木，走到樱子脚边，仰头看着她：“阿姨不哭。妈妈说，哭会变丑。”
孩子天真的安慰，让樱子哭得更厉害。
她抱住林天佑，将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头，泣不成声。
艾丽丝静静看着，没有阻止，只是等樱子哭够了，才轻声说道：“好了，再哭对孩子不好。来，喝口茶，顺顺气。”
樱子抬起头，眼睛红肿，情绪平复了许多。
她接过茶杯，深吸一口气：“对不起，让夫人见笑了。”
“没什么。”艾丽丝重新为她斟茶。
“哭出来就好。憋在心里，会憋出病来。”
两人重新坐定，气氛比之前融洽了许多。
艾丽丝开始询问樱子孕期的状况：有没有孕吐，睡眠如何，饮食是否习惯……
问得很细致，像个真正关心的大姐。
樱子一一回答，心中涌起暖意。
“对了，”艾丽丝想起什么。
“静宜从北京来信了。
她说，已经为孩子准备好了所有东西。
奶妈请了三个，都是宫里出来的。
保姆请了五个，懂日语也会中文。
医生是太医院的御医，专门负责小儿科。
她还给孩子准备了一个院子，就在她住的‘长春宫’旁边，取名‘和园’，意思是和平安宁。”
樱子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她感激静宜为孩子想得这么周到。
另一方面，这周到的安排也提醒着她，孩子将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长大，认另一个女人做母亲。
“静宜格格……真是个细心的人。”樱子低声说道。
“是啊。”艾丽丝点头。
“她虽然年轻，但做事周全，孩子交给她，你可以放心。
静宜还在信中说，如果你愿意，可以给孩子准备些东西。
比如你亲手做的衣服，你家乡的点心配方，或者……你写的信。
她会等孩子懂事了，一点点交给他。”
樱子的眼睛又湿了。
这个她从未谋面的女人，不仅接纳了她的孩子，还为她考虑得这么细致。
“我……我会准备的。”樱子哽咽道，“谢格格恩典。”
“不用这么客气。”艾丽丝微笑着。
“将来你们见了面，就会知道，静宜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虽然身份尊贵，但没有架子。而且……”
爱丽丝压低声音：“而且她也是个可怜人。
生在皇家，婚姻不由己。
你们其实，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夫人，”樱子轻声问道，“您后悔吗？后悔嫁到东方，嫁给大人？”
爱丽丝抚摸儿子的头发：“这就是我的选择。
我爱他，爱天佑，爱这个家。
所以，我会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该担的责任担起来。
至于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夫人，樱子……明白了。”樱子深深鞠躬。
“樱子会向夫人学习，做好该做的事。”
“不用学我。”艾丽丝扶起她。
“做你自己就好。
你聪明，有才华，有责任心。
将来无论在哪里，都能做出一番事业。
孩子的事……虽然痛苦，但不是全部。
你还有自己的人生。”
这话如醍醐灌顶。
“谢夫人指点。”樱子再次鞠躬，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感谢。
林天佑忽然说话：“妈妈，樱子阿姨，小宝宝什么时候出来呀？”
艾丽丝和樱子相视一笑。
“快了。”樱子摸摸肚子，“还有两个多月。”
“那我能和他玩吗？”
“当然能。”艾丽丝抱起儿子。
“等小宝宝出生，你就是哥哥了。
哥哥要保护弟弟，知道吗？”
“知道！”孩子挺起胸脯。
“我会保护他！教他玩积木，教他认字，还教他……打架！”
童言稚语，让两个女人都笑了。
午后，樱子告辞离开。
艾丽丝送她到门口，为她披上厚厚的斗篷：“路上滑，小心些。有什么事，随时让人来找我。”
“是。谢夫人。”
看着樱子在侍女搀扶下慢慢走远的背影，艾丽丝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红茶，久久不语。
“夫人，”贴身侍女玛莎，一个跟她从美国来的黑人女佣，轻声问道，“您真的不介意吗？”
“介意。”艾丽丝诚实地回答。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玛莎，在这个家里，在这个位置上，情绪是奢侈品。
我只能做最正确的事，而不是最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