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东京,闷热多雨。
林承志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三份文件。
日本的年度财政报告、北京的催婚急电、天津发来的军情密报。
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大人。”王士珍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承志没有回头:“说。”
“三件事。”王士珍走进书房,将一份文件放在书案上。
“第一,日本年度财政报告最终核算完成。
过去一年,总督府总收入为白银一亿二千万两,其中矿产收入八千六百万两,税收三千四百万两。
支出方面,军费六千万两,行政开支两千万两,基建投资一千五百万两,结余两千五百万两。”
“结余全部转入战争储备金。”林承志简短吩咐。
“是。第二,北京急电。慈禧太后亲自下旨,称‘东瀛已定,宜速归京完婚,以安社稷’。
光绪帝也密信催促,说朝中对大人久居海外颇有微词,若再不归,恐生变故。”
林承志冷笑:“变故?什么变故?是怕我拥兵自重,还是怕我和日本勾结,反噬母国?”
王士珍不敢接话。
“第三件事呢?”
“天津急电。”王士珍压低声音。
“俄军已完成在满洲里的集结,总兵力达二十五万。
昨天,俄军一队哥萨克骑兵越境进入瑷珲,与当地驻军发生冲突,死伤三十余人。
俄国公使照会总理衙门,反诬我军‘越境挑衅’,要求赔款、惩凶、撤军。”
林承志猛地转身:“李鸿章什么反应?”
“李中堂……主张忍让。已下令瑷珲守军后撤二十里,避免冲突扩大。”王士珍苦笑。
“俄军得寸进尺,今天又向前推进了十里。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内,他们就能推到齐齐哈尔。”
书房里陷入沉默。
“忍让……”林承志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瑷珲的位置。
“忍让的结果,就是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国土被蚕食,就是几百万同胞沦为亡国奴。”
他手指向北移动,划过黑龙江,划过外兴安岭,划过库页岛。
“这些地方,三百年前还是中国的领土。
现在呢?全成了俄国的。
再忍让,下一个就是满洲,就是蒙古,就是新疆!”
“可是大人,”王士珍艰难地说着。
“我们现在……实力还不够。
北洋水师主力在东瀛,陆军精锐也在东瀛。
国内能调动的,只有聂士成的武毅军一万五千人,还有其他零散部队,加起来不到十万。
而俄军在远东就有三十万,后续还能从欧洲调兵……”
“所以我们需要时间。”林承志打断他。
“我需要三个月时间,完成东瀛的布置,然后率军北上。
三个月内,必须拖住俄国人。”
“怎么拖?”
“外交,情报,还有……威慑。”林承志走到书案前,开始写命令。
“第一,以我的名义,通电各国公使,宣布将在渤海举行大规模海军演习,邀请各国观察员观摩。
时间定在下月十五日。”
“演习?”王士珍一愣,“我们现在哪有时间……”
“做样子。”林承志头也不抬。
“把北洋水师所有主力舰调回,在渤海湾转一圈,开几炮,让俄国人看看我们的实力。
放出消息,说我们从德国订购了四艘新式战列舰,年底就到货。”
“虚张声势?”
“兵不厌诈。”林承志写第二道命令。
“第二,启动‘雪崩计划’。
给波兰、芬兰、乌克兰的流亡组织拨款,让他们在国内制造骚乱。
特别要针对西伯利亚铁路,炸桥梁,毁隧道,杀监工。
我要让俄国人后院起火,无力东顾。”
“第三,”林承志放下笔,眼神冰冷。
“派特使去伦敦,见英国首相索尔兹伯里。
告诉他,如果英国能在中俄战争中保持中立,战后我们在日本的商业特权,英国可以占四成。
暗示我们可以在中亚牵制俄国,配合英国的大博弈。”
王士珍一一记下,心中震撼。
“大人,”他最后问道,“那归国的日程……”
“下月初一出发。”林承志略微思索。
“带艾丽丝、樱子、孩子们,还有核心团队。
日本的事务,交给德川家达和留守官员。
告诉德川,我不在期间,自治政府可享有限自主权,但军事、外交、财政,必须听总督府命令。”
“樱子夫人……也去?”王士珍犹豫道。
“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孩子也才一个多月……”
“她必须去。”林承志声音有些涩。
“孩子的百日之期是七月十八日。在那之前,必须送到北京。这是承诺。”
这是要樱子亲自送孩子去北京,亲自完成这场骨肉分离的仪式。
“属下这就去安排。”王士珍退出书房。
林承志独自站在书房里。
雨停了,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书房里那面巨大的龙旗。
赤色为底,金色蟠龙,龙爪下踩着五颗星,代表五族共和。
这是林承志设计的国旗,还没公开。
要等到推翻满清,建立新国家的那一天,才能升起。
林承志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封密信。
苏菲从圣彼得堡发来的,用了只有两人知道的密码。
破译后的内容让他心惊:
“光明会已完全控制俄国财政部。
战争贷款增至十亿卢布。
光明会日本支部首领已查明,是原幕府将军德川庆喜的孙子德川家正,表面是学者,实际掌控‘黑龙会’等所有反抗组织。
下一个目标,是刺杀樱子和孩子。
务必小心。苏菲。”
林承志握紧信纸,指节发白。
德川家正……这个名字他听过。
德川家达的堂弟,三十岁,东京帝国大学历史教授,温文尔雅,主张“日华亲善”。
没想到,他居然是光明会在日本的头目。
而且,要刺杀樱子和孩子。
好狠毒的算计。
“周武!”林承志朝门外喊道。
周武立刻进来:“大人?”
“加强竹音轩的守卫。三班轮值,每班不少于五十人。
所有进出人员,严格检查。
樱子和孩子,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总督府一步。”
“是!”周武领命,又犹豫道。
“大人,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把德川家正抓起来?”
“不。”林承志摇头,“打草惊蛇。留着他,放长线钓大鱼。
我倒要看看,光明会在日本,到底埋了多少棋子。”
“那樱子夫人和孩子……”
“我会亲自保护。”林承志吩咐。
“下月初一,我们一起回国。
在路上,你布置好一切。
如果有任何人敢动手,格杀勿论。”
“是!”
当天下午,竹音轩。
樱子坐在廊下,怀中抱着熟睡的林和平。
孩子已经一个半月了,长开了些,皮肤白皙,眉眼清秀。
艾丽丝坐在身边,手中缝制一件小衣服。
用的是上好的苏州丝绸,绣着松鹤延年的图案。
“樱子,你看这个花样怎么样?”艾丽丝递过去。
樱子接过,抚摸细密的针脚:“很美。静宜格格……会喜欢吗?”
“静宜会喜欢的。”艾丽丝微笑。
“她信里说了,孩子的东西,不用太讲究,重要的是心意。
你这一个多月,做了十二套衣服,六双鞋,还有那些玩具……她一定会感动。”
樱子低头看着孩子:“我只是……想多为他做点什么。以后……就做不了了。”
艾丽丝放下针线,握住樱子的手:“樱子,我知道这很难。
但你要相信,孩子在北京,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和教育。
静宜心地善良,会像亲生母亲一样待他。而且,你不是每年都可以去看他吗?”
“一年一次……”樱子喃喃道。
“总比完全见不到好。”艾丽丝叹息。
“在这个时代,女人和孩子的命运,往往不由自己掌握。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范围内,争取最好的结果。”
庭院里传来脚步声。
林承志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女,端着托盘。
“大人。”樱子想要起身,被林承志按住。
“坐着吧。”林承志在对面坐下,“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谢大人关心。”
侍女端上茶点。
是樱子喜欢的抹茶和羊羹,还有艾丽丝喜欢的司康饼。
林承志看着樱子怀中的孩子,眼神柔和了些:“和平今天乖吗?”
“很乖。”樱子微笑,“吃了就睡,睡了就吃,不怎么哭闹。”
“像你。”林承志难得地笑了笑。
“艾丽丝说天佑小时候很闹,整夜整夜地哭。”
艾丽丝嗔怪地看他一眼:“现在也很闹。昨天又把书房的花瓶打碎了。”
“男孩子,活泼些好。”
聊了一会儿,林承志转入正题:“下月初一,我们回中国,樱子和孩子一起去。”
樱子身体一僵:“这么……快?”
“不能再拖了。”林承志声音平静。
“北边局势紧张,我必须尽快回去主持大局,孩子的百日之期也快到了。”
樱子低下头,抱紧孩子:“是……樱子明白了。”
“路上可能会有危险。”林承志看着她。
“有人不想让孩子活着到北京。所以,你要听我的安排,不要擅自行动。”
樱子猛地抬头:“谁?谁要伤害和平?”
“一些……不希望中日融合的人。”林承志没有明说。
“你不需要知道细节,只需要知道,我会保护你们。”
“樱子,”林承志忽然说道。
“如果……如果你改变主意,想多留孩子一段时间,我可以跟静宜商量,推迟几个月……”
“不。”樱子打断,声音颤抖。
“就按原计划。百日之期……送他去北京。”
长痛不如短痛。
“好。”林承志点头。
“那你去准备吧。带些必需品就行,其他的,北京都有。”
他起身要走,樱子叫住他:“大人。”
“嗯?”
“您……会好好待这个孩子吗?会让他……健康快乐地长大吗?”
“我保证。”林承志郑重回答。
“林和平会是我林承志的儿子,会得到最好的教育,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樱子深深鞠躬:“谢大人。”
林承志离开了。
艾丽丝轻声说:“他会做到的。承志虽然有时候冷酷,但对自己人,从来说到做到。”
“我知道。”樱子擦干眼泪,“我只是……舍不得。”
她低头亲吻孩子的额头。
“和平,我的孩子……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孩子感受到了什么,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小手抓住母亲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像是不想放开。
六月初一,清晨,东京港。
十五艘军舰和商船组成的舰队停泊在港口,桅杆如林,旗帜飘扬。
最前方是北洋水师的旗舰“定远号”,经过现代化改装后,它的主炮换成了305速射炮,装甲也进行了加固。
后面跟着“镇远”、“致远”、“靖远”等主力舰,再后面是运输船和客轮。
码头上,送行的人群黑压压一片。
德川家达率领自治政府官员,恭敬地站在前排。
更远处,是普通日本民众,他们的表情有仇恨,有恐惧。
林承志站在“定远号”的舰桥上,艾丽丝和樱子站在他身侧,艾丽丝牵着林天佑,樱子抱着林和平。
“出发。”林承志下令。
汽笛长鸣。
舰队缓缓驶离港口,驶向大海。
东京湾的海水在晨光中泛着金红色的波光,远处的富士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码头上,德川家达看着远去的舰队,长长松了口气。
那个恶魔终于走了,他可以喘口气了。
“家达大人,”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德川家达回头,是堂弟德川家正。
这个年轻的学者穿着一身朴素的和服,脸上带着一贯的温文微笑。
“家正啊。”德川家达勉强笑了笑,“你也来送行?”
“当然。总督大人远行,我们做臣子的,自然要送。”
德川家正望向远去的舰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不过,这一路……可不太平呢。”
“什么意思?”
“没什么。”德川家正微笑。
“只是海上风浪大,希望总督大人一路平安。”
“定远号”上,林承志走进舰长室。
“大人,一切安排妥当。”周武禀报。
“舰队分成三队,前后呼应。
‘致远’、‘靖远’在前探路,‘镇远’、‘来远’在两侧护卫,‘定远’居中。
所有船只都加派了了望哨,配备了最新式的探照灯和无线电。
如果有可疑船只靠近,立刻就能发现。”
“航线呢?”
“走外海航线,避开所有岛屿和狭窄水道,路程远了三天,但更安全。”
林承志点头:“做得好。另外,樱子和孩子的船舱,安排好了吗?”
“安排在最底层的核心舱室,周围有二十名精锐守卫,昼夜轮值。
食物和水都是特供,专人试毒。
窗户全部封死,门上三道锁。
除非军舰沉没,否则绝对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