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机器局的实验车间里门窗紧闭,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外面的阳光和热浪。
天花板上吊着十几盏电灯,发出白炽的光,照在车间中央一个奇特的装置上。
装置像个巨大的纺锤,长约三米,直径一米,外壳是黄铜打造的,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装置一头连着粗大的电缆,另一头伸出一根长长的金属杆,杆顶有个圆球状的东西。
周围摆满了各种仪表、线圈、蓄电池,十几个工程师和技术员正紧张地调试着。
林承志站在二楼的观察廊上,俯视着这一切。
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北洋机器局总办徐建寅,五十多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神情严肃。
“爵爷,这就是特斯拉先生设计的‘远距离无线电通讯装置’。”徐建寅介绍道。
“原理是利用电磁波传递信号。这边是发射机,”
“那边是接收机,”他指向车间另一头一个稍小的装置。
“理论上,只要功率足够,可以在几百里甚至上千里外通讯。”
林承志点点头。
在这个没有卫星、没有网络的年代,无线电就是战场上的千里眼、顺风耳。
有了它,指挥效率将大大提高。
“测试过了吗?”他问。
“小范围测试过。”汉斯用生硬的中文回答。
“在天津和塘沽之间,距离三十里,通讯清晰。
但远距离测试……还没有。”
“今天要测试多远?”
“计划是天津到威海卫。”徐建寅说道。
“直线距离约四百里。
如果成功,就意味着我们在渤海湾的舰队,可以和岸上随时保持联系。”
林承志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开始吧。”
徐建寅对楼下做了个手势。
工程师们开始忙碌起来。
汉斯亲自操作发射机,转动几个旋钮,调整频率。
“准备……三、二、一,发射!”
汉斯按下开关。
装置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金属杆顶端的圆球开始闪烁蓝白色的电弧,噼啪作响。
车间里的灯光暗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丝焦糊味,那是绝缘材料被烧焦的味道。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林承志紧紧盯着接收机那边。
一分钟后,一个年轻的电报员摘下耳机,激动地站起来:“收到信号了!是摩尔斯电码!”
“内容是什么?”徐建寅问。
电报员看着手中的记录:“是……‘威海卫测试站收到,信号清晰,完毕’。”
车间里爆发出欢呼声。
工程师们互相拥抱,几个年轻人甚至跳了起来。
徐建寅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林承志也笑了:“很好。但我要的不只是清晰,还要稳定,还要保密。
俄国人也有无线电技术,虽然不如我们先进,但也能监听。
所以必须加密。”
“爵爷放心。”汉斯说道。
“特斯拉先生设计了一套加密系统,采用随机频率跳变技术。
没有密钥,就算截获了信号也破译不了。”
“密钥怎么传递?”
“用一次性密码本。”徐建寅接话。
“每本只用一次,用完销毁。
密码本由专人护送,确保安全。”
林承志满意地点点头。
特斯拉不愧是天才,在这个时代就能想到频率跳变和一次性密码本,这些都是二战时期才普及的技术。
“产量呢?什么时候能装备部队?”
“现在的问题是……钱。”徐建寅苦笑。
“一台发射机要五千两白银,接收机要三千两。
如果要装备整个北洋水师和陆军主要部队,至少需要两百套,那就是一百六十万两。
还不算维护、培训的费用。”
“钱不是问题。”林承志说道。
“我从日本带回了五千万两,全部可以用于军事。
你们要多少,我给多少。
但我有要求,三个月内,生产出一百套。能做到吗?”
徐建寅和汉斯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
一百套,三个月……这几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务。
“爵爷,”徐建寅艰难开口。
“不是下官推诿,实在是……人手不足。
懂无线电的技术员,全国加起来也就几十个。
就算从美国、德国请专家,也来不及啊。”
“那就培养!”林承志斩钉截铁。
“在北洋水师学堂开设无线电专业,招聪明好学的年轻人,三个月速成班。
同时,重金招募懂电报、懂电学的技术人员,不论出身,唯才是举。”
林承志想了想,补充道:“薪水可以翻倍,甚至三倍。
我不在乎花多少钱,我在乎的是时间。
俄国人不会等我们。”
徐建寅深吸一口气:“下官……尽力而为!”
离开无线电车间,林承志又视察了其他几个重点项目。
内燃机车间,一台刚刚组装完成的汽油发动机正在试车。
这台机器只有牛头大小,却发出了惊人的轰鸣声,带动着旁边的发电机飞速旋转。
负责这个项目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国工程师,叫王明阳,曾在德国留学。
“爵爷,这是按戴姆勒先生的图纸改进的。”王明阳大声汇报。
“功率比原型机提高了三成,油耗降低了两成。
如果装在小船上,航速可以达到十五节!”
“能装在汽车上吗?”林承志问。
“能!我们已经在试制军用卡车了。”
王明阳指着车间角落里一辆怪模怪样的车辆。
四个轮子,没有马拉着,前面装着一个蒸汽机似的装置。
“不过现在还是用蒸汽机,太重了。
等这台汽油机成熟了,换上去,速度能翻倍!”
机械化运输,对现代战争至关重要。
俄国虽然有西伯利亚铁路,但铁路不可能修到每一个前线。
而卡车可以,只要有路,就能跑。
“抓紧时间。”林承志吩咐,“我要在入冬前,看到至少五十辆军用卡车。”
“是!”
火炮车间,这里摆满了各种口径的火炮,从75野战炮到150榴弹炮,还有几门口径更大的攻城炮。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工匠正带着徒弟打磨一根炮管。
看到林承志,他连忙放下工具行礼:“爵爷。”
“李师傅,辛苦了。”林承志认得这位老人。
李鸿章的远房亲戚,在北洋机器局干了三十年,是火炮制造的行家。
“不辛苦,不辛苦。”李师傅憨厚地笑着。
“能为爵爷效力,是老汉的福分。”
“最近有什么进展?”
“有!有!”李师傅兴奋起来。
“按爵爷给的图纸,我们试制了新型穿甲弹。
弹头用淬火钢,里面装填苦味酸炸药,威力比黑火药大好几倍!
昨天试射,三寸厚的钢板,一炮就打穿了!”
他领着林承志走到一个靶子前。
那是一块厚厚的钢板,中间有个狰狞的大洞,边缘被高温熔化了,呈放射状撕裂。
“好!”林承志赞道,“产量如何?”
“现在一天能造二十发。”李师傅说道。
“如果原料充足,还能提高。”
“原料我来解决。”林承志说道。
“你要多少钢,多少炸药,我都给你弄来。
但我要的数量很大,至少十万发。能做到吗?”
李师傅愣住了:“十、十万发?那得……”
“我知道很难。”林承志拍拍他的肩膀。
“但我们必须做到,俄国人的军舰有装甲,要塞有混凝土,没有穿甲弹,我们打不动他们。”
老人沉默片刻,挺直腰板:“爵爷放心!老汉就是不吃不睡,也要把这十万发炮弹造出来!”
最后一个视察的是最机密的项目,潜艇车间。
这个车间设在地下,入口隐蔽,有重兵把守。
进去要经过三道铁门,每道门都有卫兵检查证件。
车间里灯火通明。
三艘潜艇正在建造中,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
潜艇的外形和“龙渊号”类似,更大,更流线型。
艇身是钢铁打造的,刷着黑色的防锈漆,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负责这个项目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德国人,叫卡尔·冯·克劳斯,原德国海军潜艇设计师,被林承志高薪挖来。
“爵爷,这是‘蛟龙级’潜艇。”克劳斯用德语介绍。
“排水量三百吨,长四十米,配备四具鱼雷发射管,可以携带十二枚鱼雷。
水下续航力达到二十四小时,最大潜深五十米。”
“静音性能呢?”林承志用德语问道。
克劳斯回答:“非常好!我们采用了双层船壳设计,中间填充软木,可以吸收大部分噪音。
另外,螺旋桨经过特殊设计,水流噪音降到最低。
在安静的海域,五百米外就听不到声音了。”
“武器系统?”
“除了鱼雷,还可以布放水雷。”克劳斯指着模型。
“艇首有一个水雷布放口,可以携带八枚锚雷。”
视察完所有项目,已是傍晚。
林承志回到办公室,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徐建寅跟了进来。
“爵爷,今天视察,感觉如何?”徐建寅问。
“很好,比我想象的好。”林承志揉着太阳穴。
“但还不够快。俄国人不会等我们。
我估计,最迟十月底,他们就会发动大规模进攻。”
“三个月……”徐建寅苦笑,“时间太紧了。”
“我知道。”林承志站起身,走到窗前。
“但我们没有选择。
徐总办,你知道吗?
我在美国时,读过一本书,叫《物种起源》。
里面有一句话: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不进步,就会被淘汰。国家也是一样。”
林承志转过身,看着徐建寅:“大清已经落后太多了。
再不追赶,就要亡国灭种。
我们现在做的一切,不只是为了打赢一场战争,更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
徐建寅深深鞠躬:“下官明白。下官……定当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