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登堂是天津英租界最气派的建筑,哥特式尖顶在九月初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二楼宴会厅里,水晶吊灯璀璨,银质餐具映着烛光。
长条餐桌旁坐着十几个人,一半是洋人,英国汇丰银行经理查尔斯·麦考利,五十岁,灰发梳得一丝不苟。
另一半是中国人:盛宣怀、张謇、以及几位江浙巨商,还有刚刚赶到的林承志。
这是“中华通商银行”筹备委员会的第三次秘密会议。
“……所以,我们的资本结构初步定为:官股三成,商股五成,洋股两成。”
盛宣怀作为主要发起人,正在陈述方案。
“总股本一千万两,分十万股,每股一百两。
总行设在上海,北京、天津、汉口、广州设分行。
第一任总理,拟由张謇先生担任。”
张謇起身向众人微微躬身。
这位状元实业家,辞官回乡办厂已有数年,在大生纱厂的成功让他积累了声誉和资本。
“鄙人不才,蒙各位信任。”张謇声音沉稳。
“然银行之道,首重信用。
今国事动荡,北疆战起,市面银根紧缩,此时成立银行,风险极大。
故鄙人以为,当务之急是争取朝廷特许,发行钞票、代理国库、经理国债,如此方能立稳脚跟。”
“发行钞票?”户部派来的一个主事皱眉。
“此事干系重大,须奏请皇上、太后圣裁。
况且……民间对纸钞多有疑虑,咸丰年间的官票宝钞,最后成了废纸,百姓记忆犹新啊。”
没有发钞权,银行就只是个放大版的票号。
发钞权,意味着从朝廷手中分走最重要的金融权力。
“此事,我来解决。”林承志开口。
“肃毅侯有何高见?”麦考利用生硬的中文问道。
林承志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让侍者分发给众人。
一份英文版的《特许状草案》,条款详尽,包括:中华通商银行享有二十年的发钞专营权。
代理国库收支;经理内外国债。
统一币制,铸造新式银元。
银行独立于户部,由董事会自治管理,朝廷派员监督不干预经营。
“这不可能!”户部主事霍然站起。
“银行若独立于户部,朝廷如何掌控?
万一你们滥发钞票,引发通货膨胀,谁来负责?”
“王主事稍安勿躁。”林承志平静地说道。
“请看第十条:银行发行准备金率不得低于四成,其中三成为白银储备,一成为外国硬通货储备。
每发行一百两钞票,必须有四十两实实在在的银子放在库里,随时可供兑换。
此外,朝廷派监理官驻行,每日核查账目。
这样,既能防止滥发,又能让银行灵活经营。”
“那这董事会……”王主事翻到人员名单,脸色更难看了。
七名董事中,只有两名是朝廷指派的,其余五名,林承志、盛宣怀、张謇、麦考利、摩根。
“银行是商业机构,当由懂商业的人经营。”盛宣怀接话。
“若全由户部官员管理,恐怕又会沦为第二个‘官钱局’,弊病丛生。
王主事,您难道忘了山西票号为何能通行天下?
正是因为它民营,讲信用,效率高。”
山西票号确实是大清金融的奇迹,但也正因它民营,朝廷始终无法完全掌控。
一直沉默的摩根开口说话:“林先生,恕我直言。
这份特许状草案很好,但缺少最关键的东西,担保。
如果银行经营失败,谁为储户的存款负责?
如果朝廷将来反悔,收回特许权,我们的投资如何保障?”
这是洋人最关心的问题,最大的风险不是市场,而是政策。
林承志回答,流利清晰:“摩根先生,担保有三重。
第一,我个人的财富担保。
我在美国的美华银行、中华石油公司、炎黄矿业,总资产超过两亿美元。
如果中华通商银行出现问题,我以个人资产优先赔付洋股。”
摩根眉毛一挑。
两亿美元,这在1896年是个天文数字,超过了美国许多州的年度财政收入。
“第二,”林承志继续说道。
“朝廷的信用担保。
我会争取皇上、太后在特许状上加盖玉玺,昭告天下。
朝廷或许会反悔,公然撕毁盖有玉玺的文书,将使其在国际上信用扫地,这代价,他们付不起。”
“第三,”林承志目光扫过在场的中国商人。
“在座诸位的身家性命担保。
盛大人、张先生,还有各位老板,你们把半生积蓄投入银行,就是最好的信用背书。
如果银行倒了,你们损失最大。
所以你们会比任何人更用心经营。”
麦考利和杜邦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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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根露出笑容:“很具说服力,林先生。
花旗银行愿意参股二十万两,并承诺提供国际汇兑网络和技术支持。”
“汇丰银行参股三十万两。”麦考利跟进。
“东方汇理参股十五万两。”杜邦不甘落后。
王主事脸色变幻,最终颓然坐下。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能反对的范围,洋人支持,巨商支持。
还有林承志这个手握重兵的侯爷支持,朝廷除了答应,别无选择。
“那么,”林承志举起酒杯,“为中华通商银行的成立,为诸位的精诚合作!”
会议结束后,林承志和盛宣怀、张謇留到最后。
“杏荪,季直,银行的事就拜托你们了。”林承志正色道。
“记住,我们要做的不是一家普通的银行,而是未来国家的金融中枢。
通过它,我们要统一币制,集中资本,扶持实业,最终……掌控国家的经济命脉。”
盛宣怀点头:“肃毅侯放心,上海那边,我已联络了叶澄衷、严信厚等宁波商帮,他们愿意入股。
江浙的丝商、茶商、盐商,也多有响应。
只要朝廷的特许状一下,三个月内,银行就能开业。”
“还有一事。”张謇沉吟道。
“银行成立后,第一笔大业务是什么?若只做存贷汇兑,声势不够。”
“国债。”林承志早有谋划。
“我会奏请朝廷,发行‘抗俄爱国国债’。
总额五百万两,年息六厘,由中华通商银行独家承销。
这笔钱,全部用于军费。”
“五百万两!”盛宣怀一惊,“朝廷会答应吗?而且,百姓会买吗?”
“朝廷缺钱,别无选择。”林承志冷笑。
“至于百姓……我们要宣传。
报纸、传单、演说,告诉国人。
买国债就是救国,就是为瑷珲的死难同胞报仇。
利息虽不高,但给的是‘爱国债’的荣誉。
我带头认购一百万两,你们也各自认购十万两,做出表率。”
张謇眼中闪过敬佩:“肃毅侯如此破家救国,季直佩服。
好,我也认购十万两,并发动南通土绅跟进。”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深夜才散。
林承志离开戈登堂,坐上马车返回府邸。
马车刚驶出英租界,进入华人区的一条小巷,突然从屋顶跳下三个黑衣人,手持短刀,直扑车厢!
“有刺客!”车夫惊叫。
周武和两名护卫反应极快,拔刀迎上。
巷子狭窄,刀光剑影,金属碰撞声刺耳。
一个黑衣人被周武砍中肩膀,惨叫倒地。
另一个被护卫刺穿腹部。
第三个却异常悍勇,避开攻击,一刀划开车厢帘子——
车内,林承志端坐不动,手中却多了一把奇怪的手枪。
枪口径粗大,枪管很短,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蓝光。
“砰!”
枪声沉闷,威力惊人。
黑衣人胸口炸开一个血洞,整个人向后飞去,撞在墙上,软软滑落。
一切发生在十秒内,三个刺客,两死一伤。
周武冲过来:“侯爷,您没事吧?”
“没事。”林承志收起手枪。
这是他在美国时,委托雷明顿公司特制的防身手枪,发射独头弹,近距离威力堪比猎象枪。
他走下车,看着那个受伤的刺客。
刺客肩部受伤,正挣扎着想爬起。
周武一脚踩住他,扯下面罩,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容普通,眼神凶狠。
“谁派你的?”林承志问。
刺客啐出一口血:“狗汉奸,卖国贼!
你勾结洋人,成立银行,是要把大清卖给洋人!
我奉‘忠义社’之命,取你狗命!”
“忠义社?”林承志皱眉,这是个没听过的名字。
周武低声道:“属下略有耳闻,是京中一些八旗子弟和保守文人结成的秘密会社,以‘扶清灭洋、铲除汉奸’为口号。
没想到他们敢动手。”
林承志蹲下身,看着刺客:“你说我卖国?
那俄国人屠杀瑷珲百姓时,你的忠义社在哪里?
你们可曾去北疆杀过一个俄国人?”
刺客一愣,随即嘶吼:“那、那是朝廷的事!
你一个汉人,凭什么掌兵?
凭什么和洋人平起平坐?
大清是满人的大清!”
“所以,你们宁可大清亡于外敌,也不愿汉人掌权?”
林承志笑了,笑容冰冷。
“真是……可悲。”
他站起身,对周武说道:“带回去,审问清楚忠义社的成员、据点。
交给天津知府,按律处置。”
“侯爷,不杀他?”周武有些意外。
“杀了他,还会有更多人恨我。”林承志望向夜空。
“我要让他们看着,看着我如何打赢这场仗,如何让这个国家强大。
到时候,他们自然会明白,谁是真正的卖国贼,谁是真正的救国者。”
北京户部衙门。
林承志带着特许状草案,面见户部尚书翁同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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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帝师在听完林承志的陈述后,沉默了很久。
“肃毅侯,你可知道,这份特许状一旦批准,意味着什么?”翁同龢缓缓道。
“意味着朝廷将最重要的财权,分给了一家民营银行。
尽管有官股,但实权在你们手中。
历朝历代,从未有过。”
“正因为从未有过,才要尝试。”林承志诚恳地说道。
“翁师傅,您掌管户部多年,最清楚朝廷财政的困境。
收入不过八千万两,支出却年年增加。
各省解饷拖延,国库空虚。
对外赔款,对内赈灾,处处捉襟见肘。
为何?因为财政体系已经腐朽了!
田赋、盐课、关税,层层盘剥,十成收入到国库不足五成。
而山西票号、外国银行,却能从民间吸纳亿万资金。”
林承志指着草案:“中华通商银行,就是要建立一套新的财政体系。
通过它,我们可以发行国债,募集军费。
统一币制,方便商民;集中资本,投资实业。
等银行网络遍布全国,朝廷的政令、军饷、税收,都可以通过它高效运转。
这不仅是银行,更是……未来的中央银行雏形。”
翁同龢动容了。
他当然知道现行财政体系的弊病,但改革牵涉太多利益,他不敢动。
如今林承志以抗俄为名,要强行推动,这或许……真是个机会。
“但阻力会很大。”翁同龢叹道。
“刚毅、徐桐他们,定会以‘祖制不可违’‘利权不可授人’为由,全力反对。
还有那些靠旧体系牟利的官吏、胥吏、钱庄,都会成为你的敌人。”
“所以需要翁师傅支持。”林承志深深一揖。
“您是三朝元老,清流领袖,您若点头,反对声浪会小很多。
至于那些利益受损者……”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等我从北疆凯旋,自有办法料理他们。”
翁同龢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心中感慨。
这份胆识,这份魄力,这份对未来的清晰规划,让他看到了这个国家久违的希望。
“好。”翁同龢终于点头,“这份特许状,老夫替你争取。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银行监理官,必须由老夫指派。
此人要懂金融,更要清廉刚正,能真正起到监督作用。”
“可以。”
“第二,”翁同龢盯着林承志。
“银行盈利,三成归股东,三成用于扩大经营,四成……要上缴国库,作为变法专项基金。
未来若推行新政,处处需要钱。你可答应?”
林承志笑了:“翁师傅深谋远虑,承志佩服。就按您说的办。”
林承志离开户部,回到天津的临时府邸。
“侯爷,”徐建寅脸色苍白地递上一份电报。
“上海发来的急电。我们订购的那批德国克虏伯火炮,在运抵上海码头时,发生了……爆炸。”
“什么?”林承志一把抓过电报。
电报很简短:“八月三十日夜,货轮‘海鸥号’抵沪,卸货时三号舱突然爆炸,疑为炮弹引信意外触发。
损毁75野战炮十二门,炮弹三百发。
船员死五伤十一。
租界巡捕已介入调查。”
十二门炮!三百发炮弹!
这是他为新军第一镇准备的核心火力,也是三个月后对俄作战的重要依仗。
“意外?”林承志咬牙。
“哪有这么巧的意外!查!让上海那边全力配合租界调查,我要知道真相!”
“是。”徐建寅继续禀报。
“还有……银行筹备委员会那边,盛宣怀大人派人来报。
宁波商帮的几个大股东,突然要求退股,理由是‘时局不稳,投资风险太大’。”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天上午。”
火炮爆炸,股东退股——这两件事接踵而至,绝不是巧合。
有人在背后搞鬼,而且动作很快,直击他的要害。
“周武,”林承志声音冰冷。
“去查。从忠义社查起,看他们和这些事有没有关联。
另外,告诉盛宣怀,退股的股东,记下名字。
将来银行成功了,他们想再入股,门都没有。”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