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城北新落成的“求是馆”门前,从清晨起就排起了长龙。
穿长衫的士子、着短打的工匠、留洋归来的青年,还有几个剃了辫子、西装革履的年轻人,都在烈日下翘首以盼。
“求是馆”是三天前挂的匾,黑底金字,笔力遒劲,肃毅侯林承志亲笔所书。
门旁贴着一纸告示,字迹方正:“今国事维艰,北疆告急,特设求是馆,广纳天下英才。
凡通晓西学格致、舆地测绘、机械制造、兵法谋略者,不论出身,唯才是举。
一经录用,月俸十两起,优异者另有重赏。”
十两银子,足够天津城里一户五口之家半年开销。
这待遇,让不少寒门子弟红了眼。
馆内正厅,林承志坐在一张红木长案后,亲自面试。
案上摆着三摞文书:一摞是报名者的履历,一摞是待批的考题,还有一摞是刚送来的北疆军报。
“下一个。”林承志揉了揉眉心,对身边的徐建寅道。
徐建寅被临时调来协助遴选。
进来的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面容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躬身行礼,动作有些拘谨:“晚生陈士杰,字子良,广东香山人,光绪十五年同文馆毕业,通英文、算学、测绘。”
“坐。”林承志指了指案前的凳子,“为何来此?”
陈士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回侯爷,晚生在同文馆学了八年,本想报效国家,奈何……无处可去。
先是在总理衙门当译员,月俸四两,勉强糊口。
后来洋人嫌我翻译时‘多有己见’,便被辞退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
“晚生看到告示上说‘不论出身’,便想来试试。
晚生不要十两月俸,只要五两,但求能做些实事,而非终日抄写文书。”
林承志翻开履历,看到“光绪十五年同文馆测绘科第一名”的字样,抬头看着陈士杰:“你对北疆战事有何看法?”
陈士杰显然有备而来,从怀中取出一卷手绘地图,在案上展开。
那是一幅精细的黑龙江流域地形图,山脉、河流、村镇、道路标注清晰,甚至还有等高线,这是西方最新的测绘技术。
“侯爷请看,”他手指点着地图。
“俄军主力现集结于瑷珲、海兰泡一线,其补给线主要有两条。
一条沿黑龙江逆流而上,靠蒸汽船运输。
一条从赤塔经呼伦贝尔草原,靠马车和骆驼队。
前者受季节影响,冬季封冻则断。
后者路途遥远,极易受袭。”
陈士杰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晚生建议,组建精干小队,携带炸药,深入敌后,专事破坏其补给线。
不求全歼,但求拖延。
同时,在齐齐哈尔至吉林一线构筑纵深防御工事,以空间换时间,待敌疲敝、冬季降临,再行反击。”
林承志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你可曾上过战场?”
“不曾。”陈士杰老实回答。
“但晚生读过《孙子兵法》《纪效新书》,也研究过普法战争战例。
纸上谈兵,让侯爷见笑了。”
“纸上谈兵,也比不读书强。”林承志提笔,在一张红纸上写下“录用”二字,盖上私印。
“你去徐总办那里报到,进参谋组。
月俸十二两,我给你加二两,是让你多买些书,继续研究。”
陈士杰愣住了,眼圈发红,深深一揖到地:“谢侯爷!晚生定当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他退下时,脚步都有些飘忽。
徐建寅笑道:“爵爷,这是今日第二十七个了。照这个速度,三天就能招满五百人。”
“宁缺毋滥。”林承志翻看下一份履历,“我要的是真才实学,不是凑数的。”
下一个进来的,却让林承志眉头一皱。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簇新的宝蓝色绸缎长衫,腰间挂着玉佩,手上戴着金戒指,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他大摇大摆地进来,也不行礼,直接坐到凳子上。
“你就是林承志?
我爹是工部侍郎王仁堪,他让我来你这儿谋个差事。
随便给个清闲职位就行,月俸不能低于二十两。”
徐建寅脸色一沉,刚要呵斥,林承志却抬手制止。
“王公子,”林承志语气平静,“请问你通晓什么?”
“通晓什么?”王公子一愣,随即满不在乎地说道。
“四书五经自然读过,诗词歌赋也略懂。
哦,我还会斗蛐蛐、听戏、品茶,这些算不算?”
旁边几个记录的书吏忍不住偷笑。
林承志点点头:“斗蛐蛐,确实是一门学问。
但很遗憾,我这里需要的是懂西学、懂军事、懂机械的人。
王公子既然擅长斗蛐蛐,不如去天桥开个蛐蛐馆,想必生意兴隆。”
王公子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我爹可是工部侍郎!”
“我知道。”林承志依然平静。
“但这里是求是馆,不是吏部。
在这里,只论才学,不论家世。
来人,送王公子出去。”
两个卫兵进来,一左一右“请”王公子起身。
王公子气得满脸通红,指着林承志:“你、你给我等着!我让我爹参你一本!”
“随你。”林承志不再看他,低头翻看下一份履历,“下一个。”
这个小插曲,让外面排队的人议论纷纷。
寒门子弟拍手称快,原本想靠关系混进来的纨绔,悄悄溜走了几个。
面试一直持续到傍晚。
林承志见了八十多人,录用了三十七个。
其中有个从德国柏林工业大学留学回来的机械工程师,叫李复几,对柴油机有深入研究。
还有个原江南制造局的老师傅,叫赵大成,手工打造枪械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一毫米。
还有个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华人青年,叫黄兴,才二十一岁,却对现代陆军战术有独到见解。
“黄兴,”林承志看着这个目光锐利的年轻人。
“你是湖南人,为何去日本留学?”
“回侯爷,”黄兴站得笔直,说话干脆利落。
“学生在长沙岳麓书院读书,深感旧学不足以救国,遂东渡日本,学习军事。
学生以为,欲强国,必先强军,欲强军,必先变法。”
“变法……”林承志若有所思。
“若变法触动太多人利益,引来杀身之祸,你当如何?”
黄兴昂首:“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学生愿做变法第一滴血。”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大厅里一时安静。
林承志深深看了他一眼,在录用状上写下“特别考察”四字。
“你去参谋组,先从地图作业做起。
记住,热血很重要,冷静的头脑更重要。
我不需要烈士,我需要能打赢仗的军人。”
“学生明白!”
黄兴退下后,徐建寅低声道:“爵爷,此人锋芒太露,恐非池中之物。”
“我知道。”林承志望向门外渐暗的天色。
“但正是这样的人,才能搅动死水。
用好了,是把利剑。
用不好……那也是以后的事。
现在,我们需要所有能用的力量。”
夜幕降临,“求是馆”后院的临时宿舍里,灯火通明。
三十七个被录用者被安排在这里暂住,四人一间,没人抱怨。
他们大多出身寒微,有的住过更差的地方。
陈士杰和黄兴分在同一间。
此刻,两人正借着油灯的光,在一张东北地图上勾画。
同屋的还有李复几和赵大成。
李复几在纸上演算柴油机的压缩比公式。
赵大成用随身携带的工具,打磨着一把卡尺。
“黄兄,”陈士杰指着地图上的大兴安岭。
“你看,这一带山高林密,如果派遣小股部队穿插,可以直抵俄军后方的粮道。”
黄兴点头:“需本地向导,我听说鄂伦春、鄂温克等部族熟悉山林,若能争取他们支持,事半功倍。”
李复几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说到生存,我有个想法。
我们能否设计一种特殊的防寒装备?
比如,用羊毛和棉花制作加厚军服,再配上皮靴、手套、护耳。”
“李兄的想法很好。”陈士杰道。
“但军服易得,燃料难求。
士兵在野外,最重要的是取暖。
可否设计一种便携式小火炉?
既能热饭,又能取暖。”
赵大成停下手中的活:“这个我能做。
用薄铁皮打制,折叠式,一斤重,烧木柴或煤块,一个时辰不用添柴。”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
油灯燃尽了一盏,又换上一盏。
窗外,其他房间也传来类似的讨论声。
这些被压抑太久的人才,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林承志在馆内一间密室,会见一位特殊的客人。
来人三十多岁,穿着普通商人的褐色绸衫,气质儒雅,目光深沉。
他是谭嗣同,湖南浏阳人,维新派的核心人物,此刻秘密北上,目的不明。
“复生兄,远道而来,辛苦了。”林承志亲自斟茶。
谭嗣同接过茶,直截了当地问道:“肃毅侯,你在天津搞这么大动静,广纳人才,训练新军,是真要跟俄国人死战,还是……另有所图?”
“两者皆有。”林承志也不隐瞒。
“抗俄是真,图强也是真。
复生兄应该明白,大清积弊已深,不变法,必亡国。
但变法需要实力,军事实力,经济实力,人才实力。
我现在做的,就是在积累这些实力。”
谭嗣同盯着他:“所以,你支持皇上变法?”
“支持。”林承志点头。
“但我与康南海不同。
他欲效法日本明治维新,从上而下,雷霆万钧。
我以为,变法当循序渐进,先强军,再富民,最后改政制。
否则,触动太大,必遭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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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谨慎。”谭嗣同冷笑。
“可知天下大势,时不我待?
再不变法,就来不及了!”
“正因时不我待,才不能莽撞。”林承志平静地说道。
“复生兄,我且问你:若明日皇上宣布变法,朝中保守派反扑,你当如何?
京城有三千荣禄的武卫军,直隶有董福祥的甘军、聂士成的武毅军,他们会听皇上的,还是听太后的?”
谭嗣同沉默了,这正是维新派最致命的弱点,没有枪杆子。
“所以,我需要时间。”林承志继续道。
“打赢对俄这一仗,我就有了威望,有了兵权。
到时候,再推动变法,阻力会小很多。
复生兄若真想救国,不妨留下来帮我。
求是馆需要你这样的思想家,新军也需要注入新精神。”
谭嗣同思索良久,长叹一声:“也罢。我在南方,空谈多而实事少。
不如就在这里,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不过我有言在先,若你将来掌权后,忘了变法初心,我必第一个反对你。”
“欢迎监督。”林承志笑了,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
两只手握在一起。
林承志走出密室,来到求是馆的庭院。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
各个房间的灯火陆续熄灭,只有巡夜卫兵的脚步声在远处回响。
“侯爷。”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周武。
他刚从北京回来,带来了静宜的信和一些朝中消息。
“如何?”林承志转身。
“夫人安好,请侯爷勿念。朝中……”周武压低声音。
“刚毅、徐桐等人,这几日频繁聚会,据说在联名上奏,弹劾侯爷‘擅权募兵,图谋不轨’。
还有,他们暗中联系了俄国公使馆……”
林承志眼神一冷:“具体内容?”
“暂不清楚,我们在俄国使馆的内线说,刚毅的人送去了一份礼单,价值五万两。”
周武脸色沉重的禀报。
“另外,满蒙亲贵那边也不安分。
醇亲王奕譞在联络蒙古各旗,说要‘自保’,实际上是防备侯爷借抗俄之名,吞并蒙古。”
“意料之中。”林承志冷笑。
“这些人,宁可把国土送给洋人,也不愿看到汉人掌权。
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
等我们打赢了,再跟他们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