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怀仁家的晒场上,油灯点的比往常亮堂,却照不透围坐人群脸上的愁云。
田分完了,几家欢喜几家愁。
抽到零碎坡地和低洼湿地的几户人家,脚底板像长了刺,围著高怀仁家的门槛打转。
“怀仁,你看,我家那两块坡地,离你家近,换你河滩那两亩,怎么样?我再补你点钱。”一人搓著手,脸上堆著笑。
“三爷,我那洼地是差了点,但面积大。换你村西那两亩八的地,行不?开春我多给你送两担粪肥。”另一人也急切地说。
高怀仁蹲在门槛上,声音却硬邦邦的:“不换。地是抓阉抓的,老天爷给的。
河滩地离得近,以后林子起了房子,种点菜方便。村西的地平整,好下机器。哪块都不换。”
来人还想再劝,仓红英端著一盘刚炒的南瓜子出来打圆场。
“来来来,吃瓜子。不是我们家不识好歹。”
她压低点声音:“那几块地多少人盯著,换给你们別人家怎么说,指不定又传出什么閒话来。”
提到閒话,晒场上的人都沉默了。
高秀巧下午闹的那一出,还新鲜著呢。
再纠缠下去,没准真落个“眼红人家”,“欺负老实人”的名声。
他们嘆口气,抓了把瓜子,没滋没味地嗑起来。
没来及开口的人也訕訕地笑了笑,气氛有些沉闷。
正尷尬著,院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和自行车铃鐺响。
高林他们回来了,高井领著自己师父走到了晒场。
老师傅还是之前那副模样,穿著工装,拿著永远不点的烟杆,胳膊下夹一个大本子。
“爸,妈!我师父来了!”高井声音洪亮,衝散了晒场的沉闷。
“哎呀!周师傅,辛苦您跑一趟。快请进。”高怀仁和仓红英连忙起身招呼,晒场上的村民也纷纷让开。
周师傅摆摆手,目光锐利地扫过晒场上的眾人,直奔主题:“不坐了不坐了。天马上要黑了,先去看地。林子,地基在哪?”
眾人见高怀仁一家还有事,便不再停留,起身告辞。
高林闻声停好自行车,带著周师傅和一家子往村东头河滩走去。
赶在太阳落山前,眾人来到了宅基地处。
周师傅沿著沟槽仔细地走,用脚跺,用手敲,又拿出个小小的水平尺比划著名,时不时蹲下身抓把土捻捻。
最后,他直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对著高林和高怀仁点点头:“地基打得不错。能往上起了。”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让高林一家悬著的心彻底落了地。
高怀仁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
周师傅又在那大本子上画下框架,隨后本子一合。
“明个,我安排人来。材料”
高林抢著说:“还是交给您。”
“行,那就包工包料。”
晚饭就在高家堂屋摆开。
高林亲自下厨,他今个特地从铺子里带的食材。
做了一大碗油汪汪的红烧肉,酱色浓郁,肥而不腻。
一盘金黄的炒土鸡蛋,蓬鬆喷香。
一大碗清燉鱼,汤色奶白。
还有自家醃的咸菜,淋了香油。
周师傅是见过世面的,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眼睛就亮了。
“嗯,这肉烧得不错!”
眾人围坐,热气腾腾,气氛热烈起来。
话题自然转到了今个的分田上。
高怀仁讲述著今个抓阐的过程,他是如何抽中了肥田的,当时的是什么心情。
仓红英和大哥高井他们听得开心。
但高林却目光闪动了一下。
直到父亲说到会计老杨那细微的动作时,他眼中才闪过一丝瞭然。
哪有那么多“运气”?
怕是村干部看他开饭馆挣了钱,又想著他要盖房,有意无意地偏了偏。
这份情,得记著,也得提著心。
周师傅听得连连点头,嗓子沙哑的开口:“都是养人的好地,怀仁老哥,你这福气不浅啊。”
高怀仁笑著点点头,说起这福分,还是从林子第二次跳河后从鬼门关爬回来,日子就跟开了窍似的,事事都顺了。
云苓看著大家都一脸喜气,她也露出了笑容。
仓红英给她夹了一块菜,这才想起另一件事。
“林子,你东西买了吗?”
高林朝著自行车努努嘴,车把上掛著两个包袱。仓红英立马起身取过来。
看到里面放著的两双皮鞋和菸酒,仓红英笑著点点头,將东西快步放到了东屋里。
等著日子到了,就带著东西去提亲。
高林看著一脸喜气的父母哥嫂,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他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屋子瞬间静了下来:“爸,妈,我有个想法。”
眾人都看向他,连周师傅也停下了筷子。
“我那饭馆,以后要上新菜,鸡鸭鱼肉用量肯定越来越大。”
高林的目光扫过眾人:“我在想,等路子再稳当点,能不能带著村里,搞点副业?比如搭几个鸡棚、鸭棚,专门往饭馆送。要是產得多,我还能想办法往国营饭店送送”
高怀仁举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皱成了疙瘩:“这搞副业?我们祖祖辈辈种地的,哪懂这个?鸡啊鸭的,要是闹了瘟病,不就全赔了?”
仓红英也跟著点头。
“是啊林子,你饭馆刚稳住,別瞎折腾。村里人心杂,真要弄砸了,怕是又要被人戳脊梁骨。”
高井挠著头,一脸茫然:“这得不少本钱吧?搭棚子、买鸡苗、找兽医,这都钱。”
高林知道这想法太突然,笑著摆摆手:“不急,就是个念头,先跟你们说说。等盖完房子,订了婚,之后再想想。”
周师傅看著他,眼里带著点讚许:“林子这想法,长远。”
晚饭散了,周师傅谢绝了留宿,推著自行车往城里赶。
他还得回去安排人员和材料。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东河滩就打破了往日的寧静。
十几辆沾满泥点的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地基旁的土路上。
车上跳下来的,都是周师傅从城里建筑队带来的精壮后生,穿著统一的蓝色工装,精神头十足。
突突突——
河面上传来了柴油机的轰鸣声。
三艘满载的水泥船,像笨拙的巨兽,缓缓靠向临时搭起的简易码头。
船里装的不是粮食,而是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砖。
还有几艘船上,鼓鼓囊囊的水泥袋堆成了小山,灰白色的袋子上印著“海螺牌”三个黑字。
“卸船!”周师傅一声吆喝,像吹响了衝锋號。
年轻的小伙子们立刻行动起来。
两个壮实的小伙子扛著木板,“嘿哟”一声搭在船和码头之间,跳板被压得弯了腰。
扛砖的人弓著背,一摞二十块砖压在肩上,红砖的稜角硌得肩膀发红。
背水泥的人更不含糊,把水泥袋往背上一甩,用绳子勒紧,白茫茫的粉末从袋口漏出来。
“一二嘿!一二嘿!”
號子声在河面上盪开,汗水很快浸透了他们的工装,在深秋微凉的清晨腾起白蒙蒙的热气。
沉寂的河滩,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这阵仗,把整个高范村都惊动了。
下地的、挑水的、在家门口吃饭的,都忍不住往河滩这边望。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不远处的田埂上,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滴乖乖!这得多少砖?多少水泥?高林家这是要起多大的房子啊?”
“看见没?都是城里建筑队的人!”
“这阵势比当年大队部盖仓库还气派!”
“还得是人家高林啊,听说在城里开大饭馆,一天挣的钱,比我们种地一年还多!”
一人端著碗,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那饭馆叫高记”,吃饭的人排两条街去,连市官员都去吃过。”
这话越传越离谱。
“真的假的?市官员都去?”
“我城里亲戚说的!假不了!”
有人看见站在人群后的高秀巧,故意扬著嗓门说。
“哎,秀巧,你以前不是还说人家林子瞎折腾,开饭馆迟早赔本吗?看看,这红砖都拉来几船了,要盖砖瓦房了!”
被点名的高秀巧脸上掛不住,面色忽明忽暗。
啐了一口:“哼,挣再多钱,也不晓得来路正不正!指不定是
“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懟道:“少说两句吧,人家盖房子碍著你什么了?別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高秀巧狠狠瞪了那人一眼,转身往家走,脚步跺得地面咚咚响,像在跟谁赌气。
田埂上的议论,顺著风,隱隱约约飘进忙碌的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