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房子盖的热火朝天,每天都吸引不少村民前去观看。
所有人的眼中都充满了羡慕,隨著砖墙越来越高,日子也在一天天的流逝。
十月十三日,农历八月廿七。
秋日的午后,高记饭馆里瀰漫著最后一点饭菜的余香。
午市的碗碟刚洗净归位,灶膛里的火也封了,只留一点暗红的余烬。
高林解下围裙,掸了掸身上的灰,走到正在擦最后一张桌子的大黑和猴子跟前。
“大黑,猴子,明个店里歇一天。”
高林的话,让两人擦桌子的动作同时停住,诧异地抬起头。
“歇一天?”
猴子眨巴著眼:“林子,明个不是礼拜天啊?生意正好著呢!”
大黑也放下抹布,黑红的脸上带著不解:“是啊林子,有什么事?我们哥俩能帮上忙不?”
高林看著他们憨直又带著关切的样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嗯,有点要紧的私事。”
他没具体说,转身走到柜檯后,拉开抽屉,拿出两个红封。
他走到两人面前,把红封递过去:“这是这几天的工钱,拿著。”
大黑和猴子有些侷促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才接过来。
猴子捏了捏,感觉挺厚实。
两人走到角落里,猴急地打开信封,掏出里面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和块票,就著窗外透进来的光,蘸著唾沫,一张张仔细数起来。
猴子手指头点得飞快。
“五块、六块十块!”大黑的声音也跟著紧张起来。
数到最后一张,两人同时抬起头,面面相覷,脸上不是喜色,而是实实在在的慌张!
“十块!”猴子舌头有点打结。
“林子,这不对啊!”大黑捏著那沓钱,像捏著块烫手的山芋,急忙走到高林面前。
“这才几天?哪能拿这么多!算错了!肯定算错了!”
高林正把洗净的锅掛回墙上,闻言转过身,看著两人涨红的脸和手里那沓被攥得紧紧的票子,笑了。
“没算错。一天一块钱,你们俩,干了整整十天。我都记著呢。”
“一天一块?”猴子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这和国营饭店的服务员都差不多,林子,不行不行!太多了!我们哪值这么多!”
他印象里,能拿三十块月薪的,那都得是国营单位的铁饭碗了。
他们俩,刚收编的街头混子,在个体小饭馆打杂,哪敢想这工钱?
大黑也连连点头,把那沓钱往高林手里塞。
“是啊林子!你管我们吃,还给这么多钱。不能要,真不能要。我们跟著你干,心里踏实,不是为了钱!你一个月给个二十不,十五块就顶天了!”
高林没接钱,反而伸手,用力地把大黑递钱的手按了回去,眼神认真地看著他们。
“拿著!这是你们该得的。店里的活,你们俩干得怎么样,我看在眼里。招呼客人勤快,手脚麻利,眼里有活。”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肯定和期许:“往后,店里的生意只会更忙。这点工钱,不算多。好好干,以后还会涨。”
“林子。”
大黑喉咙有些发堵,看著高林不容置疑的眼神,再看看手里的钱,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猛地窜上来,冲得他鼻子发酸。
他用力攥紧了那沓票子,声音瓮瓮的,却异常坚定:“你放心!往后店里就是我家,脏活累活,全交给我跟猴子绝不含糊!”
猴子也重重点头,眼眶有点红,咧著嘴想笑,又有点想哭。
自从返程之后,这是第一次通过劳动得到了工钱。
“林子,我们一定好好干,对得起这工钱!”
高林看著两人眼中燃起的干劲和那份近乎虔诚的感激,心里也踏实。
他拍了拍大黑的肩膀,又对猴子点点头:“嗯,我信得过你们。明个好好歇一天,后个可有的忙呢。”
食品服务公司的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陈书记坐在主位,他面前摊著省里刚发来的比赛细则,眉头微锁,声音带著严肃。
“十五號,就在市一招食堂。各区县的领导,还有省里商业口的同志,都会到场观摩。这是展示我们盐瀆餐饮水平的脸面。”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下首坐著的丁慧琳、刘文韜、葛经理三人。
“你们三家,是市里的门面,锅灶台、食材,都给我备齐备好。拿出看家的本事来,別丟了我们盐瀆的人!”
气氛有些凝重。
丁慧琳坐得笔直,推了推厚重的眼镜。
葛经理胖脸上的汗珠更密了。
刘文韜则神情专注,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著。
“还有。”
陈书记话锋一转,看向刘文韜:“那个个体户高林,参赛资格是我特批的。
他的灶台位置,安排得醒目点,傢伙什也给他备一套齐全的。通知到位了没?”
刘文韜立刻抬头:“陈书记放心,我这就去通知高林同志具体时间和场地要求。”
“嗯。”陈书记点点头。
“告诉他,好好准备。这次比赛,对他,对他那个高记”,也是个难得的机会!散了!”
会议结束,刘文韜蹬上自行车就往建军路赶。
推开“高记”的门时,夕阳的余暉正好铺满小小的店堂。
高林正和云苓在柜檯后对著帐本低声说著什么。
“小高,好消息!”刘文韜脸上带著风风火火的喜气。
“比赛地点定了,十五號,市一招食堂。各区县的领导都来,阵仗不小!陈书记特意交代,给你的灶台位置靠前,傢伙什也给你备好。让你好好露一手!”
高林抬起头,平静地点点头:“好,刘哥,我知道了。多谢你跑一趟。”
刘文韜这才注意到高林今哥似乎格外精神,云苓脸上也带著不同寻常的淡淡红晕。
他心思一转,笑著问:“哟,看你们这气色是有喜事?”
高林和云苓对视一眼,云苓羞涩地低下头。
高林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赧然,但声音很稳:“嗯,明个八月廿八,定亲。”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刘文韜一拍大腿,连连拱手:“恭喜恭喜!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定亲好啊!定了亲,这心就安了!等著喝你们的喜酒!”
他真心实意地道著贺,又聊了几句才告辞离开。
建军饭店后厨的灯光,亮得如同白昼。
油烟机嗡嗡作响。
张庆国、王大奎、李墨轩三人围在最大的灶台边,每人面前都摆著一份刚出锅的“油爆双脆”腰捲曲如麦穗,魷鱼筒绽开似菊,火候精准,色泽油亮。
三人却都没动筷子,脸上带著训练后的疲惫,更有一丝凝重。
张庆国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低沉:“比赛就在后天,十五號,市一招。”
王大奎用力甩了甩炒勺,发出“哐当”一声响。
“后个?这么快。奶奶的,这双脆”的火候,老子感觉还差那么一丁点!”
李墨轩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腰,仔细看了看断面熟成的粉嫩度,又轻轻咬了一口,细细咀嚼著,眉头微蹙,似乎在品味那细微的差別。
张庆国看了看两人,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个事儿。刘经理说,高林明个定亲。”
“定亲?”王大奎一愣。
李墨轩咀嚼的动作也顿住了,抬眼看向张庆国。
“嗯。”
张庆国点点头:“八月廿八,好日子。我们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人家高林,这些天可是实打实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掏给我们了。虽说不是正经拜师,但这份情要还。”
王大奎一拍大腿,嗓门洪亮:“那必须得送,算我们半个师父呢,得送份厚礼!”
李墨轩放下筷子,清俊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片刻后,他轻轻开口:“寻常菸酒点心,怕是他也不缺。送点用得著的。”
三人相视一笑,眼中除了对后天比赛的紧张,更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暖意和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