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长信宫。
晨光透过精雕细琢的窗棂,在长信宫偏殿的光洁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一股清新雅致的茶香交织。当朝太后,年过六旬仍精神矍铄的孟氏,正端坐在铺着锦垫的紫檀木椅上,面带慈和笑意,看着眼前案几上摆放的几样物事。
“这孩子,倒是有心。”太后拿起一块用素色油纸包裹、以青色丝带系好的长方形物事,凑近轻嗅,脸上笑意更深,“这香气,清而不腻,似是兰芷,又带些茉莉甜意,听闻是叫‘香皂’?南中那地方,竟能做出这般精巧物事来。”
她身侧侍立的大宫女含笑回道:“太后娘娘,宁王殿下差人送来的礼单上写着呢,这香皂是以鲜花精油与上等油脂秘制,洁面沐身皆可,用后肌肤留香。还有这‘清源’新茶,奴婢方才按附上的法子试泡了一盏,您尝尝?”说着,奉上一盏温热的茶汤。
太后接过,先观其色——清亮如泉,再闻其香——栗香馥郁中隐有花香,轻啜一口,微眯起眼:“嗯…好茶。比往年贡上的滇红、普洱,似乎更清雅些,倒是合我这老婆子的口味。景昭这孩子,在外头历练,眼光和心思都愈发细腻了。知道哀家不喜太过浓烈之物。”语气中满是欣慰。
正说着,殿外传来宫女通传:“启禀太后,高家小姐前来请安。”
“快请进来。”太后放下茶盏,笑容更盛。
不多时,一位身着鹅黄襦裙、外罩浅碧比甲的少女轻盈步入。她年约十六,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杏眼灵动有神,行走间姿态娴雅却不失英气,正是豹骑大将军高靖的独女,高绾笛。太后虽然出身高家,但高家目前在朝的就只有侄子高靖。高绾笛自幼时常入宫陪伴,很得太后喜爱。
“绾笛给太后娘娘请安,愿娘娘凤体康泰。”高绾笛声音清脆,行礼如仪。
“快起来,到哀家身边坐。”太后招手,待高绾笛在身旁绣墩上坐下,便指着案上物事笑道,“你来得正好,瞧瞧你五表哥从南中捎来的新鲜玩意。”
“五表哥?”高绾笛眨眨眼,随即明了,“是宁王殿下?”她好奇地看向那些物事,目光先被那素雅包装的香皂吸引,“这是……”
“这叫香皂,据说沐浴洁面极好,还带香气。”太后示意宫女取一块给高绾笛细看,又指着另一包颜色微黄、质地更朴实的,“那是肥皂,洗衣涤物用的。还有这茶叶,你尝尝。”
高绾笛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依言品了品,眼中闪过亮色:“这茶真好,香气特别,滋味也爽口。宁王殿下在南中,看来将地方治理得很是不错,连这些日常用物都这般精巧别致。”她拿起那块香皂,凑到鼻尖轻嗅,脸上泛起浅浅红晕,“这香气真雅致。”
太后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中微动,面上不露,只笑道:“是啊,景昭这孩子,从小做事就踏实。去了南中那般边远之地,非但没有叫苦,反倒扎下根来,平乱安民,开源兴业。皇帝前些日子还夸他呢。”她顿了顿,似随意道,“绾笛啊,你父亲近来可好?军营辛苦,你要多关心。”
高绾笛点头:“父亲一切都好,谢太后关怀。”
太后颔首,不再多言,只让宫女将一些香皂和茶叶分出一份,让高绾笛带回家去,“给你母亲也尝尝鲜,就说是我这老婆子给的。”
高绾笛欢喜谢过,又陪太后说了一会儿话,方才告退。
看着少女轻盈离去的背影,太后缓缓靠回椅背,眼中思绪浮动。高靖手握精锐豹骑,是军中实权人物。绾笛这孩子,品貌家世皆是上选,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若是……太后心中闪过某个念头,却又轻轻摇头,自语道:“且看孩子们自己的缘分罢。景昭那孩子,如今的心思,怕是全在南中那一摊子事上了。”
同日午后,静容院。
此处是许美人的居所,位置在后宫偏西,不算顶好,却也清静雅致。许美人性子温和恬淡,虽不得隆裕帝盛宠,但因早年曾受顾贵妃(周景昭生母)照拂,一直心怀感激,与周景昭母子关系亲近。顾贵妃病逝后,她对周景昭更是多了一份关切。
此刻,许美人正与儿子、九皇子周贺对坐。周贺年方十二,生得眉清目秀,已初具少年模样,只是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他手中正摆弄着一个精巧的木制小车模型,车轮居然可以转动,结构巧妙。
“母亲,您看,这是五哥上次托人捎来的,说是南中匠人按新式马车缩小做的,这轮轴设计,与咱们常见的不同,据说更省力,载货更多!”周贺献宝似的将小车推到许美人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许美人拿起小车,仔细看了看,眼中露出柔和笑意:“你五哥总是记挂着你。这物件虽小,可见用心。”她看着儿子提到周景昭时毫不掩饰的崇拜神色,心中百感交集。
“五哥最厉害了!”周贺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我听风铎楼的学士们私下议论,说五哥在南中平定爨氏和生僚,收拢流民,开办工坊,如今连茶叶、香皂都卖到京城来了!昨日小朝会,父皇还准了五哥设立昆明府的奏请呢!虽然筑城之事还要再议,但这已是极大的信任和恩典了!”
许美人轻轻握住儿子的手,温声道:“你五哥确是人中龙凤,有勇有谋,更难得的是肯踏实做事。你能以他为榜样,母亲很高兴。但在外头,尤其是风铎楼那种地方,议论兄长与朝政,需格外谨慎,言辞要有分寸,莫要给人留下话柄。”
“孩儿明白。”周贺点头,随即又有些担忧,“母亲,五哥在南中做得这般好,会不会……惹人忌惮?我听说,朝中有些大臣,对五哥奏请筑城之事,颇多疑虑。”
许美人目光微凝,轻轻叹了口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五哥越出色,盯着他的人就越多。不过,”她语气转缓,“你父皇是明君,心中有杆秤。你五哥所做之事,皆是利国利民、巩固边疆之举,只要他持身以正,谨慎行事,陛下自会看顾。”
她顿了顿,看向屋内一隅堆放着的几个礼盒,那是今日一早,通过特殊渠道悄悄送来的南中礼物,除了给周贺的玩物书籍,也有给她的几匹南中特有的布料和一些滋补药材,附有一封周景昭亲笔的简短问安信,言辞恭敬恳切,一如当年。
“你五哥,心性坚韧,又重情义。”许美人低声道,似对儿子说,又似自言自语,“他离京前曾言,愿为陛下守好南疆,使边境安宁,百姓乐业。如今看来,他正一步步践行诺言。只是……”她想起顾贵妃生前温婉而隐忍的面容,想起这深宫中无处不在的暗流,“这路上的荆棘,怕是不会少。”
周贺似懂非懂,却坚定道:“五哥一定能行的!母亲,将来若有机会,我也想去南中看看,看看五哥治理下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许美人摸了摸儿子的头,眼中满是慈爱:“好,有志气。但眼下,你需好好读书,增长见识,练好本事。将来无论在哪里,都能帮你五哥……或是,至少不成为他的拖累。”
她心中默默想着周景昭,那个从小沉静、却在顾贵妃去世后迅速成熟起来的侄子。如今的宁王,手握南中实权,声名日隆,他是否还是当年那个在宫中谨慎度日、对母亲旧人保有温情的少年?他送来的礼物和信件,依旧周到恭敬,但字里行间,那份属于边疆之主的沉稳与隐约的威严,已悄然不同。
“倘若老五将来能……”许美人未尽之语消散在唇边,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只盼着,这孩子能一直记得初心,在这权力的漩涡中,走得更稳,更远。而她与贺儿,在这深宫之中,也会是他永远可以信任的、微小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