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论道台上的空气,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余音还未散尽。
孔方正脚边的茶水渍,正在慢慢渗入青石板的缝隙里,像是一滩晕开的血迹。
他没动也没说话。
平日里保养得极好的脸,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林晚晴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像是疑问,更像是审判。
“孔副山长,我瑶池圣地有确凿证据,盗走圣物净世琉璃瓶的叛徒,最后消失的地方,就是你的私宅。”
林晚晴再次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这一声,像是踩在了孔方正的心跳上。
林晚晴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数万人心头一惊。
“而且方才,我手中的引魂灯,有了反应。”
她并未真的拿出引魂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态度,是她背后站着的,是中州顶级的庞然大物,瑶池圣地。
“我以瑶池圣女的身份,怀疑你勾结魔门,私藏赃物。”
林晚晴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孔方正有些佝偻的身影。
“孔副山长,请你随我面见山长,接受盘查。”
轰。
人群沸反盈天。
如果孔方正真的随林晚晴接受盘查,就算最后证明他没有勾结魔门,那也得落得声誉尽毁。
但若是不去
一个是学宫荣誉山长,一个是瑶池当家圣女。
这两座大山同时压下来,别说是一个副山长,就是皇子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贵宾席上,其他几位长老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生怕跟孔方正扯上半点关系。
孔方正还是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肩膀耸动,一开始幅度很小,慢慢的,幅度越来越大,像是再也压抑不住体内的某种东西。
“呵。”
一声短促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很难听。
“呵呵。”
“呵呵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浑浊,布满血丝,眼白被黑色侵蚀,瞳孔竖成了一条细线。
哪里还有半分儒雅随和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
“好!”
“好得很!”
孔方正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越过林晚晴,直接落在了瘫在椅子上看戏的苏澈身上。
目光怨毒阴冷,仿佛想要择人而噬。
“老夫这一生,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没想到,最后竟然栽在了一个黄口小儿的手里。”
他缓缓直起身子,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一股黑气,顺着他的脚底板,盘旋而上。
紫色的儒袍被风鼓荡起来,猎猎作响。
那黑气浓稠如墨,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天空暗了下来。
原本晴朗的日头,仿佛也被这股邪恶的气息所遮蔽。
他的身后,虚空扭曲,一个巨大虚幻的黑色身影,缓缓浮现。
那身影高达数丈,左手持生死簿,右手握判官笔,面目狰狞,散发着来自九幽地狱的寒意。
幽魂殿,判官法相!
“天呐!”
“是幽魂殿的判官!”
“副山长真的是幽魂殿的人!”
台下的学生们惊恐地尖叫着,潮水般向后退去。
原本拥挤的论道台,瞬间空出了一大片。
就连贵宾席上的长老,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了,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这可是陆地神仙境的魔头!
一旦发起疯来,这里所有人都要陪葬。
“既然你们非要找死,那老夫,今天就成全你们!”
孔方正的声音,仿佛有无数个冤魂在他体内同时嘶吼,刺耳又难听。
“这论道台,就是你们的坟墓!”
话音未落,他便欺身而上,目标直指苏澈。
苏澈是毁了他一切的罪魁祸首,只有将他挫骨扬灰,才能解他的心头之恨。
“死!”
孔方正一步踏出,缩地成寸。
几十丈的距离,在他脚下仿佛不存在。
他甚至没有动用身后的判官法相。
到了他这个境界,杀人,只需要最简单、最直接的招式。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着漆黑的光点。
那一指蕴含了足以洞穿虚空,湮灭神魂的恐怖力量,令周围的空间都瞬间凝固了。
风停云止,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一般。
林晚晴欲伸手拔剑,手刚触碰到剑柄,却猛然发现动不了了。
陆地神仙境的威压,根本不是她这个化神境能够抗衡的。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孔方正的剑指,刺向依旧躺在椅子上的男人。
“苏澈!”
她惊恐地大喊,声音却被凝固的空气压回了喉咙里。
完了。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闪过这两个字。
没人能挡得住这一指,除非山长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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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指,只需要一刹那。
近了。
更近了。
漆黑的指尖,距离苏澈的眉心,只剩下不到三寸。
恐怖的死气,甚至已经吹乱了苏澈额前的碎发。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懒洋洋的仿佛睡着了的苏澈,终于有了动作。
他掀起了眼皮,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显得很不耐烦。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是唇齿微动,发出几个有力的字音:“我说,定!”
音量不大,却声震四野,仿佛凌驾于天地法则之上。
嗡!
天地间仿佛响起了一声洪钟大吕般的震鸣。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苏澈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这一刻,法则退避,大道臣服。
仿佛这一个字,就是这方天地唯一的真理。
画面静止,孔方正漆黑的手指,硬生生地停在了距离苏澈眉心半寸的地方。
无论他如何催动体内的真元。
无论他身后的判官法相如何咆哮挣扎。
那一指,就是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不仅仅是手指。
孔方正整个人都被定在了半空中。
他保持着前冲的姿势,脸上的狰狞表情还未褪去,眼中的杀意也未消散。
就像是一个栩栩如生的雕塑。
甚至连他周身翻涌的黑气,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一齐被定格。
孔方正除了还能思考,动不了分毫。
他宁愿自己此刻已经死了。
因为苏澈的眼睛,此刻正倒映出他狼狈滑稽的模样,令他颜面扫地。
苏澈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神灵俯瞰蝼蚁的漠然。
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孔方正的理智。
这是什么手段?
言出法随?
传说中,只有飞升之后,掌握了天道权柄的真仙才能做到的事情。
这个苏澈到底是谁?
论道台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看到了什么?
有人仅凭一字,就把一位发狂的陆地神仙,定在了空中。
他们集体出现幻觉了吗?
苏澈并没有理会周围人快要惊掉下巴的目光,他皱着眉头,看着近在眼前的漆黑手指。
太近了,有点碍眼。
他一脸嫌弃,伸出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往旁边一拨。
“咔嚓。”
孔方正的手指,被直接掰断了。
清脆的骨裂声,在这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孔方正叫不出来,他连惨叫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只能瞪大了眼睛,眼角因为剧痛而奋力睁大,裂开了两道血痕。
苏澈做完这一切,才慢吞吞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慢条斯理地理了理稍微有些凌乱的衣袍。
这才抬起头,看着被定在半空中,姿势怪异的孔方正。
“副山长,哦不对,现在应该是前副山长了。”
苏澈从桌上拿起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今天,是我的课。”
“在课堂上,老师没让你动,你就得给我老老实实地站着。”
他放下酒葫芦,打了个酒嗝。
“乱动,可是坏规矩的。”
“既然你不懂规矩,”苏澈站起身,拍了拍孔方正僵硬的老脸,发出啪啪的脆响,“那今天,本山长就受点累,好好给你上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