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父子心壑(1 / 1)

胤祚却毫无倦意,脸色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亮得灼人。他手中握着一份刚从山西按察使司密函中摘抄出的名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不仅仅是一份涉及驿站贪墨的名单,顺着几条若隐若现的银钱流向追查,竟隐约指向了一个更庞大、更触目惊心的黑洞——山西境内数处重要河工堤坝的修缮款项。

账目比对下来,近五年,用于这些河工“岁修”、“抢修”的银两,足有近百万两之巨。

然而,去年秋天黄河某段仍出现了不算严重的溃口,地方报称是“天灾异常,人力难抗”。

可若按账面上支出的物料、人工计算,那些堤坝本该固若金汤才是。

是虚报冒领?还是以次充好,偷工减料?抑或两者兼而有之?

无论哪一种,都是足以震动朝野、杀头抄家的大罪!

而且,涉及的绝不会只是几个地方小吏。能经手、分润如此巨额河工款项的,必然牵扯到山西布政使司、甚至更高层的官员,以及与之勾连的京城势力。

胤祚放下名录,揉了揉刺痛的眉心。

驿站贪墨已是棘手,如今又牵出河工大案,简直像捅开了一个腐烂已久的毒疮,脓血横流,恶臭扑鼻。

皇阿玛让他整顿驿传,可没让他去碰河工。那是工部、户部、乃至地方督抚的职权范围,水更深,网更密。

查,还是不查?若查,他刚刚晋升亲王,在这节骨眼上,要动这些人,力量够吗?

会不会打草惊蛇,反遭噬咬?

若不查,这些蠹虫继续啃食国本,来年汛期再至,堤坝崩塌,淹田毁屋,祸害的可是成千上万的黎民百姓!

他想起在陕西涝峪口,那些面黄肌瘦的农人,想起风陵渡护卫们倒下的身影,想起皇阿玛在朝会上那句“驿传乃国家血脉”的沉痛。

血脉已腐,堤坝将倾,他既看见了,怎能装作不见?

心中天人交战,直至窗外泛起鱼肚白。

胤祚终于提笔,开始草拟奏折。他决定,先将驿站整顿的初步方略及已查实的几处贪墨详情禀报,至于河工疑案,他暂不正式立案,只在奏折末尾,以“另有风闻,事关晋省河防,疑似款物虚耗,恐误民生,伏乞圣鉴”寥寥数语,夹在驿站事务的末尾,稍作提示。

既尽臣子本分,提醒君父,又不至于立刻将自己置于风暴中心。

如何决断,端看皇阿玛圣意。

奏折递上去的当日下午,乾清宫便来了口谕,召宁亲王即刻觐见。

胤祚换了亲王朝服,随太监一路行去。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他的心却有些发沉。

不知皇阿玛看到那关于河工的“风闻”,会作何反应。

西暖阁里,玄烨正负手站在窗前,看着庭中一株含苞待放的海棠。听到通报,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儿臣谢皇阿玛。”胤祚依言坐下,脊背挺直。

玄烨走回御案后,拿起那份奏折,随意翻了翻,目光在最后关于河工的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复又放下。

“驿站整顿的条陈,朕看了。思路尚可,但过于求稳。直隶、山西两省,驿丞、管役上下其手者,岂止你所列这几处?既已亮剑,当有雷霆之势,方能使魍魉震慑,不敢妄动。你拟的那个‘逐步核查、分批处置’,太慢了。”

胤祚心头一紧,忙起身道:“儿臣愚钝,虑事不周。只是……两省驿传关乎军政消息传递,若动作过猛,恐生阻滞,反误大事。且牵涉人员众多,若一概严惩,亦恐有伤朝廷宽仁之象。”

“宽仁?”玄烨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对蠹虫宽仁,便是对社稷百姓残忍。驿传阻滞?只要章程严明,监督得力,去腐肉而生新肌,只会更畅。朕让你协理此事,不是让你去和光同尘,当个好好先生。”

这话已是相当严厉的批评。

胤祚额角渗出细汗:“儿臣知错。必当重新拟定方略,加大清查力度,从严惩处。”

玄烨摆摆手,示意他重新坐下。话题却忽然一转:“你奏折末尾提及的,山西河工‘风闻’,是怎么一回事?细细说来。”

来了。胤祚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从驿站账目异常中偶然发现银钱流向疑点,进而追查到山西几处河工款项巨大、却与去年溃口事实明显不符的情况,尽量客观、简洁地陈述了一遍,末了道:“儿臣只是偶然发觉账目存疑,并未实地勘察,亦未掌握实证,故只敢以‘风闻’上奏。是否确有其事,牵扯多深,尚需详查。”

玄烨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暖阁内一时静极,只闻更漏滴滴,和皇帝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那声音不重,却每一下都像敲在胤祚心上。

良久,玄烨才缓缓开口,语气莫测:“老六,你可知,这大清的官场,像什么?”

胤祚一怔,谨慎答道:“儿臣……不敢妄喻。”

“像一片看似平静的沼泽。”玄烨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阅尽千帆的疲惫与洞察,“表面有草有花,甚至映着天光云影,美得很。可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淤泥,藏着无数吸血的蚂蟥、食腐的水虫,还有自己陷进去、再也爬不出来的可怜虫。你踩一脚,以为只是溅起些泥点,可那淤泥下的东西,却会顺着你的腿脚爬上来,把你一点点拖下去。”

他目光如电,射向胤祚:“你今日,算是踩了驿站这滩泥。现在,你又看见了旁边河工那片更大的沼泽,甚至闻到了更浓郁的腐臭。你是想就此止步,把手脚擦干净,离得远远的?还是……想继续往前走,哪怕知道前面可能陷得更深,甚至尸骨无存?”

这已不是简单的问询,而是直指内心的拷问,关乎勇气,关乎取舍,更关乎一个皇子对权力、责任和风险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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