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祉自废太子、圈直郡王后，似乎更加沉迷于编书着说，广纳文人清客，在府中举办文会诗宴的频率，比往日更盛。
他主持编纂的《古今图书集成》进展颇顺，常以此为由，向玄烨请旨调阅秘阁藏书，或请求增拨银两、增派编校人手。
玄烨对这等“文治”之事，向来支持，每每照准。
然而，近来的几次文人雅集，味道却似乎有些变了。
受邀的不再仅仅是皓首穷经的老儒或风花雪月的名士，渐渐多了些在科场蹭蹬、对时政颇有微词的青年举子，乃至一些从地方罢黜、郁郁不得志的闲散官员。
席间的话题，也从纯粹的经义考据、诗词唱和，悄然转向了对吏治、科举、甚至某些具体朝政的议论品评。
这一日，诚郡王后花园的“揖青轩”内，又是高朋满座。
窗外春色渐浓，轩内却是茶香墨韵，谈兴正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不知怎的，便绕到了近日朝野关注的驿传整顿上。
一位来自山西、曾做过一任县丞后被罢免的文士，抿了口酒，叹息道：“宁亲王雷厉风行，整顿驿传，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只是……手段未免急切了些。我有一位同乡，在驿上当个小小的书办，并无大过，只因与那被查的驿丞沾些远亲，如今也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被牵连进去。底下人办事不易，些许陋规，积弊已久，一刀切下，恐伤及无辜啊。”
另一位在京候缺多年的举子接口道：“正是此理。为政之道，宽猛相济。宁亲王年轻，锐意进取是好的，但少了些圆融通达。听闻其在兵部，便因查账得罪了不少人。如今这般大动干戈，只怕……树敌太多，非长久之计。”
座上便有附和之声，言语间，多是对胤祚“操切”、“酷烈”的微词，甚至有人引经据典，暗讽其“邀功心切，有违圣人中庸之道”。
胤祉端坐主位，手中把玩着一只哥窑青瓷茶盏，面带微笑，听着众人议论，并不插言。
直到话题渐渐偏向对朝局整体的感慨，一位素以狂放着称的老名士借着酒意，拍案道：“如今这朝堂，哎！能做实事的，难免手段凌厉，惹人非议；而高居庙堂、清谈误国的，却又比比皆是。长此以往，实干者寒心，空谈者得势，国事何以堪？”
这话就有些指桑骂槐，牵扯颇广了。
席间顿时一静，不少人目光瞥向胤祉。
胤祉这才放下茶盏，轻轻咳了一声，温言道：“诸位，酒酣耳热，议论国事，本是文人本分。然则，朝廷自有法度，圣上自有明断。我等在此，不过以文会友，切磋学问，那些朝堂纷争，还是少谈为妙。”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随即巧妙地转换了话题，谈起近日搜集到的一批前朝散佚琴谱，席间气氛才又重新活跃起来。
然而，这场雅集上的议论，尤其是对胤祚的诸多非议，却像长了翅膀，很快便流传出去。
虽未指名道姓，但“年轻亲王”、“手段酷烈”、“树敌众多”等语，指向性再明显不过。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胤祚和楚言的耳中。
胤祚听闻，只是冷笑一声，对幕僚道：“由他们说去。我办的是皇差，对的是蛀虫，问心无愧。若因几句闲言碎语便束手束脚，这差事也不必办了。”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也明白，三哥府上聚集的这些“清议”，虽不似直郡王那般阴毒狠辣，但其影响却可能更加深远，尤其是在士林和言官之中，足以慢慢侵蚀他的名声和皇阿玛的信任。
楚言在永寿宫得知后，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
胤祉，不同于已被圈禁的直郡王，他走的是“文治”路线，结交士林，掌控“清议”，其力量无形却绵长。
他此刻放任甚至可能暗中引导门人对胤祚的非议，究竟是何用意？是单纯文人相轻，见不得弟弟出头？还是……也生了别样的心思？
她想起玄烨五台山归来后的种种举措，想起他对胤祚既重用又隐含警告的态度，心中越发警惕。
如今的局面，废太子虽倒，但空缺出来的不仅仅是储位，还有巨大的权力真空和无数人的野心。
胤祚被推向前台，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
胤祉的“文澜”看似风雅，底下涌动的，恐怕也是不甘寂寞的暗流。
她必须更加小心。既要稳住后宫，不给胤祚添乱，也要时刻关注前朝风向，尤其是这位一向以“超然物外”自诩的三阿哥的动向。
与此同时，南巡之期渐近，内务府的整顿还未完全到位，咸安宫那边，废太子胤礽近日似乎又“病”了，太医进出频繁……千头万绪，都需她冷静应对。
春日的紫禁城，繁花似锦，暖风醉人。
可楚言却觉得，这融融春意之下，寒意并未消退，反而因各方势力的蠢蠢欲动，而变得更加料峭。
胤祚在前方披荆斩棘，她在后方稳住阵脚，母子二人，如同航行在暗礁密布海域上的孤舟，虽暂得东风，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而那位稳坐乾清宫的掌舵者，正以他深不可测的目光，审视着每一个儿子的表现，也衡量着每一次风浪的力度。
四月的京畿，柳絮纷飞，桃李争妍，是一年中最明媚柔软的时节。
在朝野无数或期待、或揣测、或不安的目光中，康熙皇帝第四次南巡的庞大仪仗，终于自德胜门启程，浩浩荡荡，直下江南。
此次南巡，明面上的旨意依旧是“视察河工，观风问俗，祭祀禹陵”。
但与前几次不同，皇帝明诏，让摄六宫事皇贵妃随行。
这道旨意，无疑给本就备受瞩目的南巡，增添了更多意味深长的色彩。
皇贵妃代掌凤印，位同副后，随帝出巡，且是远赴江南，这在大清开国以来，尚属首次。
即便是当年孝懿皇后在时，也未曾有过如此殊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