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那日,天光晴好。
玄烨御驾先行,楚言的翟舆紧随其后,再后是随行的几位低位嫔妃、皇子(三阿哥胤祉、五阿哥胤祺等)、以及庞大的官员、侍卫、太监、宫女队伍。
旌旗蔽日,车马如龙,鼓乐仪仗煊赫十里,京中百姓夹道跪送,山呼万岁之声震动九霄。
楚言端坐舆中,透过纱帘望着外面流动的街景与跪伏的人群,心中并无多少兴奋,反而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身上穿着皇贵妃的吉服,石青色缎地上金线密织的云龙八宝纹样在透过纱帘的阳光下流转着低调而威严的光泽。
她知道,自己此刻代表的不再仅仅是永寿宫,而是整个皇室后宫的脸面,更是皇帝意志的一种延伸。
舆驾缓缓驶出京城,官道两旁渐次出现返青的田野和疏落的村庄。
喧嚣远去,只余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和前后侍卫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楚言轻轻吁出一口气,将目光从窗外收回。
南巡之路,绝非游山玩水那般简单。
启程前数日,玄烨特意将她召至乾清宫,将此次南巡的几处关键行程与她略略交底:视察永定河、天津海河等畿辅水利是首要;途经山东,要祭孔庙,接见致仕官员与地方耆老;进入江苏后,重点在视察黄淮运交错的复杂河工,尤其是高家堰等关键堤防;最后抵达江宁、苏州,除了照例的官员接见、祭祀明孝陵、游览名胜,更重要的是亲自查看江南织造、两淮盐政的实际情况。
“内务府的账目,你砍去了不少浮费,”当时玄烨看着她,目光深邃,“但有些弊端,根子不在内务府,而在地方。江南三织造,两淮盐政,年年报效内廷,数额惊人,可朕总觉得,银子并未全用在正途。你随朕南下,眼睛放亮些,多看看,多听听。有些事,妇人之间闲话,或许比朕听官员奏报更真切。”
这便是交托了实打实的考察之责。
楚言深知其中分量,更明白玄烨此举背后的信任与期望。
她将随行的宫人名单再三核对,确保皆是可靠得力之人,又将沿途可能涉及的宫廷礼仪、接见命妇等事项反复推演,务求周全。
队伍行进速度并不快,一是仪仗庞大,二来玄烨有意沿途停留,实地查看河工民情。
离开京城第三日,御驾便抵达永定河畔一处新近加固的堤防。
玄烨下了御辇,不顾随行大臣劝阻,执意亲自登上堤坝查看。
楚言跟在稍后,也下了翟舆,在一众命妇宫人簇拥下,立于堤下。
春风拂过宽阔的河面,带来湿润的气息。
楚言抬眼望去,只见玄烨身着石青色常服,负手立在灰黄色的堤坝上,身姿挺拔,正与工部官员及当地河工指指点点,询问堤坝用料、夯筑工艺、历年水情。
阳光洒在他严肃的侧脸上,那专注凝神的神态,与她记忆中那个在乾清宫批阅奏章、在朝会上乾纲独断的帝王重叠,却又似乎多了几分贴近土地的实在感。
这一刻,他不再只是紫禁城里高不可攀的皇帝,更像一个真正关心民生水利的治理者。
楚言心中微微一动,某种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她敛眸垂首,耐心等待着。
视察完毕,玄烨回到御辇旁,并未立刻登车,反而朝楚言这边走来。
随行众人连忙躬身。
玄烨目光扫过楚言,见她衣着端庄,神色沉静,眼中掠过一丝满意,温声道:“河堤风大,仔细些。前面驿站已备好歇息,今日便在此驻跸。”
“谢皇上关怀。”楚言福身应道。
当夜,驻跸在永定河畔的皇家驿站。
驿站早已被内务府提前修缮布置,虽不及宫中奢华,却也洁净宽敞。
玄烨召见随行大臣议事至深夜,楚言则在自己的院落里,召见了提前到达、负责打点的内务府管事和当地官员的女眷,既示恩典,也顺便了解些地方风土人情。
她言语温和,态度亲切,却于闲谈间,将驿站供应、沿途预备等细节问得清清楚楚,管事和女眷们无不恭谨应答,心中对这位传闻中手段了得的皇贵妃,更添了几分敬畏。
南巡队伍继续南下,经天津,入山东。
在济南,玄烨率众祭祀孔庙,仪典隆重。
楚言则在行宫接见了山东巡抚、布政使等大员的夫人,以及几位有名的节妇、才女。
席间,一位白发苍苍的巡抚夫人,言谈间提及山东近年虽无大灾,但小患不断,尤其是漕运经过的某些州县,胥吏盘剥,运丁困苦,隐有怨言。
楚言留心记下,晚间便寻机将这番话,以闲聊的口吻说与了玄烨听。
玄烨听罢,沉默片刻,道:“漕运乃京师命脉,积弊已久。朕此番南巡,也要看看运河沿岸。”
他并未多说,但楚言知道,这番话已入了皇帝的心。
离了山东,进入江苏地界,景色便与北方迥然不同。
水网纵横,舟楫往来,阡陌之间,桑田稻田交错,一派鱼米之乡的富庶景象。
然而,玄烨的脸色却渐渐凝重起来。
行程的重点转向了河工。
他亲自乘坐小舟,巡视高家堰等关键堤防,召见河道总督及一众属官,详细询问工程款项、物料储备、汛期防备。
楚言虽未直接参与这些政事,但玄烨时常在视察归来后,与她共进晚膳,偶尔会提及视察所见,言语间对某些工程的“敷衍”、“虚耗”流露出明显的不满。
这一日,御驾驻跸在淮安府清江浦,这里是黄、淮、运三河交汇之处,河工重中之重。
玄烨白日里巡视堤工,直到夜幕降临才回到行宫。
楚言见他眉宇间倦色浓重,似有郁结,便亲手奉上一盏温热的燕窝红枣莲子羹。
玄烨接过,并未立刻饮用,揉了揉额角,忽然道:“今日朕去看了一段新修的堤坝,外观倒是齐整。可朕随手用手中拐杖戳了戳几处垒石缝隙,里面的填料……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