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言含笑应着,目光扫过这金陵古城下汇聚的江南顶级贵妇圈,心中暗忖,比起扬州的盐商富贵,此地更多了世家底蕴与官场沉浮的气息。
皇帝行宫设在江宁织造府西侧专门扩建的园林内,亭台楼阁,移步换景,更引秦淮活水入园,清雅奢华兼备,足见曹寅用心。
安顿下来后,玄烨便开始了在江宁的密集行程:祭拜明孝陵,以示对前朝的尊重与安抚;视察江宁驻防八旗及绿营;召见两江总督、江苏巡抚等大员;参观钟山书院,与江南大儒讲论经义……每一桩,都牵动着江南乃至全国的神经。
楚言亦不得闲。
白日里,她需在行宫接受本地及周边府县诰命夫人的轮番拜见,主持赏花、听戏等“官样”活动;夜晚,则要整理日间所得信息,拣选紧要的,在玄烨闲暇时委婉禀报。
曹寅之妻李氏,更是时常陪伴左右,言语间既热情周到,又分寸拿捏得极好,绝不多言朝政,只谈风土人情、家常琐事,偶尔提及曹家“仰赖天恩,兢业办差”的辛苦。
然而,楚言还是从一些细微处,察觉到些许异样。
一次赏荷小宴上,一位来自苏州的按察使夫人,言谈间对江宁织造衙门近年采办丝料的价格、数量似有微词,虽言辞隐晦,但楚言听出了其中“价格虚高、损耗异常”的潜在意思。
另一次,两位本地老牌世家的老夫人闲聊,提及城中几处有名的绸缎庄、银楼,背后东家似乎都与织造衙门某些属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生意做得极大。
这些零碎信息,与她先前从内务府账册中看到的一些江南织造款项的模糊之处,隐隐吻合。
她将疑虑压在心底,只在与玄烨独处时,以“听闻江南丝业繁盛,织造衙门差事想来不易”之类的话,稍作探询。
玄烨闻言,眸光微闪,只淡淡道:“曹寅是老人了,办事还算稳妥。不过,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织造衙门经手钱粮物料无数,底下人若不尽心,难免有疏漏。”
这话似是回护曹寅,却也点明了可能存在“底下人”的问题。
这日午后,玄烨称欲独处片刻,并未传召臣工。
楚言料他或有要事,便自去园中水阁小憩。
刚坐下不久,夏云便悄步进来,低声道:“娘娘,曹夫人来了,说是有几匹新贡的江宁云锦,花样是京中未见的新巧,特送来请娘娘赏鉴。”
楚言心念微动。
曹寅之妻此时前来,恐怕不止是送锦缎那么简单。
“请她进来。”
李氏带着两个捧着锦缎的丫鬟入内,行礼后,果然先展示了那几匹光华璀璨的云锦,霞光流彩,龙凤花卉栩栩如生,确是极品。
楚言赞了几句,李氏便令丫鬟将锦缎放下,又呈上一个紫檀雕花小匣,笑道:“这是奴才娘家铺子里偶然收得的一对羊脂玉镯,水头极好,奴才愚见,倒是衬娘娘的气质,万望娘娘不嫌弃。”
楚言瞥了一眼那打开的匣子,玉镯温润如凝脂,确是价值不菲。
她微微一笑:“曹夫人有心了。只是本宫随驾南巡,一切从简,如此厚礼,倒是不便收受。锦缎留下,本宫看着给几位阿哥、公主裁些衣裳也好。这玉镯,夫人还是留着自己戴吧。”
李氏脸上笑容不变,也不坚持,顺水推舟道:“娘娘说的是,是奴才考虑不周了。”便示意丫鬟将玉匣收回。
她并未立刻告辞,反而坐下,陪着楚言说了会闲话,从园中景致说到金陵旧事,又似无意般提及:“说起来,我们老爷近日为了接驾事宜,与总督大人、巡抚大人往来商议,甚是忙碌。前几日,好似为了漕粮转运仓储的事,还与藩台衙门有些……有些不同见解。哎,都是为了公务,我们妇道人家,也不懂,只盼着诸位大人能和衷共济,办好皇差才好。”
楚言心中了然。
这是借妇人之口,透露前朝官员间的龃龉。
江宁乃两江总督驻跸之地,江南巡抚亦在此,加上曹寅这个皇帝亲信的特殊织造,三方势力交汇,有摩擦在所难免。
李氏特意点出“漕粮转运仓储”,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曹大人公忠体国,皇上自然是知道的。”楚言温言道,“诸位大人都是朝廷栋梁,纵有不同看法,想必也是为了更好办差。皇上圣明,自有裁断。”
李氏连连称是,又坐了片刻,便恭敬告退。
楚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曹寅通过其妻传递这个消息,是想借皇贵妃之口,让皇帝知晓他在公务上的“为难”与“尽责”?
还是另有所指?漕粮转运……这背后涉及的,恐怕不止是地方衙门间的协调,更可能与漕运总督乃至京中户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玄烨南巡视察河工、漕运本就是重点之一。
晚间,玄烨回来,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楚言侍奉他净面更衣后,将白日李氏来访及所言,以闲聊的语气说了。
玄烨坐在榻上,闭目片刻,方道:“曹寅是个聪明人。他这是告诉朕,江宁这潭水,不浅。”他睁开眼,目光锐利,“漕粮转运,历年都是肥缺。江南税粮北运,沿途损耗、脚费、仓储,哪一处不能做手脚?朕这些年屡有整顿,看来,还是有人不死心。”
“皇上的意思……”
“朕已让随行的户部侍郎,暗中调阅近年江宁、镇江等处漕粮转运的账册。”玄烨语气转冷,“曹寅点出此事,要么是他自己屁股干净,想借朕的手清理对手;要么……就是水太浑,他也怕湿了鞋,先给自己找条退路。”
楚言默然。
官场倾轧,波谲云诡,皇帝心中自有杆秤。
“你这几日,与那些官眷往来,可还听到些什么?”玄烨问。
楚言想了想,道:“多是些家长里短,风俗趣闻。不过……倒是有几位夫人,言语间对城中几家大绸缎庄、银楼的东家背景,似乎颇为熟悉,提及与织造衙门属官往来密切。臣妾想着,织造衙门采办丝料,与这些商户打交道也是常事,只是不知其中分寸如何。”